第276章 她没有时间了。
顾昭云的手指在他胸口微微蜷了一下。
她的动作极轻，可还是被陆珩察觉到了。
他的手从她腰间抬起来，捏着她的下颌把她的脸从自己胸口托起来，低头看着她。
“是不是学规矩不开心？”
他看着她垂着的睫毛，声音里带着几分耐性，“钱姑姑罚你了？”
顾昭云扯出一个笑来。
那笑意挂在她嘴角，轻飘飘的，一看就不是真心实意的，“没有。”
“钱姑姑很有耐心，教得细致，也并没有罚我。”
她说着顿了一下，像是有些犹豫，声音又低了几分，“只是……奴婢学这么多妾室的规矩，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陆珩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捏着她下颌的手松开来，改成在她头顶揉了揉，像是在摸一只小猫：“你还真是敏锐。”
他低下头，鼻尖蹭了蹭她的额角，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却像是扔下来一颗大雷，“我打算等过完年就接你回侯府。”
“到时候，我会给你一个良妾的名份，这样你便不是见不得光的外室了，府里的人也不敢再拜高踩低地轻慢你。”
顾昭云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脑子里那些模糊的，盘旋了好几日的恐慌在这一刻悉数成了真。
他真的打算带她回府？
从通房到外室再到良妾，听起来似乎稍微体面一些。
可那不还是妾？
顾昭云花了大约两息的功夫才把自己那口气捋顺了。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来，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一层笑意，但显然是硬扯出来的：“世子爷之前不是说，让我就住在这里就好吗？为什么突然要回府？”
陆珩垂眼看着她，“住在这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总不能无名无份地跟我一辈子。”
“更何况，若是等以后有了身孕，再挪动反而麻烦。”
顾昭云僵在他怀里，听着他这句话时，后背的汗毛差点竖了起来。
她庆幸自己早早让小满找了药，也庆幸每一次事后，她都掐着时辰把那粒深褐色的药丸吞了下去。
可此刻她听到陆珩说她以后有身孕的语气，那样自然，仿佛这是一件必定会发生的事情，她的胃里便涌上一阵翻搅的恶心。
陆珩没有察觉，抬手把她额前散落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动作轻柔而自然，“你之前不是还问过陈梦容的事么？”
“陈家的事，想必你也听说过，她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
“另外两个，春杏和宝珠，你若是不想看见她们，我也可以把人都打发出去。”
“不是她们。”
顾昭云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紧，“跟她们都没有关系。”
陆珩眼神暗了暗，带着循循善诱的温和，“你之前不是心心念念想要脱籍？”
“等你成了良妾，便是名正言顺的良家女子，以后都不是贱籍了。”
顾昭云仍旧没说话。
良妾是良民没错，可那也是妾！
倒不是说她有什么野心，想做陆珩的正妻。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顾昭云清楚得很，即便她是良籍，陆珩正妻的位置，那是轮八辈子都轮不上她。
而是她很清楚，妾通买卖。
良妾也是妾。
她的卖身契也许会变成一纸婚书，可她是良籍也好，是贱籍也罢，只要她是妾，她在律法上就和一件器物没有任何区别。
陆珩高兴的时候可以养她一辈子，不高兴的时候也能一张纸把她转手送人，告到官府都不会有人替她说一句话。
“昭云？”
陆珩感觉到她的沉默，他那双方才还含着温柔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究竟为什么不愿意？”
他的声音还是温和的，可那温和底下压着一层她已经非常熟悉的压迫感。
顾昭云问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知道了陆珩真正的打算，就没必要再继续僵持下去了。
她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地从衣料底下传上来，带着一点颤抖：“奴婢怕……怕回了府，世子爷就顾不上奴婢了。”
“奴婢是怕，到时候连见您一面都难。”
“那还不如待在这里，至少您回来的时候，第一个看到的人就是奴婢。”
她说这话的时候把整张脸都埋在他胸口，不让他看见自己真正的表情。
陆珩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着埋在自己胸口的那个毛茸茸的发顶，那只停在她耳后的手慢慢滑下来，落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
“你怕这个做什么。”
他的声音终于松动了几分，带着一点无奈，“我带你回去，自然有带你回去的道理，你怕见不到我，那我便多去看你。”
顾昭云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在他胸口又埋了埋，闷闷地“嗯”了一声。
她感觉到他那只落在后背的手又拍了两下，然后便不再动了。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相拥着，屋里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响。
顾昭云闭着眼睛，舌根都发苦。
眼下看来，回侯府竟然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陆珩揽着她，对她的乖顺感到满意，却也十足的困惑。
他确实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怕。
他在心里已经把她将来的路都铺好了。
回府之后她便是良妾，有正经的名分，不必再像从前那样，连个名头都没有，只能缩在西跨院那间逼仄的屋子里。
等他与许家的婚事成了，他会寻个由头把她抬成贵妾，再让她生一儿半女。
有子嗣傍身，将来就算他不在了，她在侯府也能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
陆珩自问已经替她打算得十分周全，就连他未来的正室夫人，他也没有费过这样多的心思替她谋划过什么。
她是他唯一愿意放在心上去安排的女人。
可她为什么不愿意？
陆珩之前并没有这样急切，他让钱姑姑过来教她规矩，确实没准备这么快就将人带回去。
跟许家的婚事还没成，照理来说，他的后院是不能出现妾室的。
倒不是忌惮许家，只是那毕竟是他未来妻子，还没成婚就先纳了妾，到底不妥。
只是那日泠雪向他汇报茶楼里的事，他听到那个不长眼的东西当众辱骂她，是养在外头见不得光的东西，心里竟烧起一团无名火。
即便他已经寻了由头敲打了那人的老爹，听说回去之后他爹硬生生将他的腿都打断了一根。
他心里的无名火也还是消不下去。
于是这才动了念头，准备把昭云提前接回去。
陆珩这段时间依了她的，把她放在别院，给她最好的衣裳吃食，让她免于那些侯府里拜高踩低的眼色，自以为是给了她一片清净天地。
可那日的事情让他忽然意识到，他把她藏在这里，旁人不知道她是他的人，只会把她当成一个无主的，可以随意轻慢的女子。
外室这两个字，哪怕是当着他的面没人敢说，可背地里那些难听的话迟早会传进她耳朵里。
昭云那样的性子，面上看着什么都不在乎，可被人那样当众侮辱，心里怎么可能不难受？
他不想让她再受那样的委屈。
陆珩觉得自己已经想得很周全了，甚至觉得她应该能明白他的心意。
可方才，她那样的反应，明显依旧不愿意。
虽然后来她嘴上服了软，可陆珩清楚得很，这丫头最会装相。
他心里隐隐浮起一丝说不上来的烦躁。
她明明说过，以后会安心留在他身边。
而他分明已经在替她打算往后几十年的安稳了。
他要娶的正妻还没进门，他替她想的却已经比替正妻想的还要多上许多。
她到底还要什么？
陆珩看不明白。
但他觉得只要人在自己怀里，其他的事情都可以慢慢习惯。
就像她平日里的沐浴。
现在不也已经习惯让别人伺候了么？
“别想那么多。”
他的声音低低地响起来，带着不由分说的柔和，“回了府我也会常去看你。”
“你住的地方我都安排好了，原先你在西跨院用惯的东西都挪到东跨院去。”
“你乖乖听话，到时候还让小满伺候你。”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没有再说话了。
顾昭云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在自己耳边一下一下地响着，平稳而有规律，像是万事都在他掌控之中。
两人表面都是一片岁月静好，可心里想的东西却截然不同。
顾昭云脸上乖巧，心里想的确实是大逆不道的事。
她很清楚，这下自己必须在回侯府之前离开了。
进了侯府成了正经的妾室之后，她就不再有现在这样自由行动的可能。
如今在别院里，只要陆珩点头，她还能随便出门去，甚至能在酒楼里和赵家兄妹说上大半个时辰的话。
可一旦她进了侯府的后宅，万事都得按后宅的规矩来。
出门要报备，见客也要通传。
到那时候她别说去纸坊找掌柜做新的路引，就是想往院门口多站一会儿都会有人去告状。
顾昭云心想。
她没有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