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顾昭云被耍了
这话一落,偏厅里那几个姨娘便纷纷起身,顾昭云也跟着站了起来。
花姨娘走在她前面半步,顾昭云跟在她身后,混在那几个姨娘中间,低着头,不紧不慢地随着人群穿过那道挂帘子的门,沿着廊下朝正厅走去。
正厅的门敞开着,暖融融的灯火和热闹的说笑声从里面倾泻出来。
老夫人坐在正中间,穿一身暗红绣五福捧寿纹的团花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着,面容端肃,正微微偏着头跟旁边的侯爷说话。
侯爷坐在她下首的圈椅里,面色倒是比老夫人松弛几分,手里端着一盏酒,像是已经饮了几杯。
再往下几个年轻的公子和女眷,顾昭云只认得陆琰和陆珺。
而陆珩坐在侯爷下首,手里端着一盏茶,正微微偏着头,像是在跟旁边的陆琰说些什么。
他的目光在人群进来时便若有若无地扫了过来,掠过花姨娘和另外几个姨娘,最后落在顾昭云身上,停了一瞬,便收回了。
顾昭云站在几个姨娘身后,跟着她们一起跪了下去。
钱姑姑教的规矩她练了那么多遍,如今已经成了肌肉记忆,动作流畅而标准,混在人群里毫不显眼。
一切都很顺利。
顾昭云觉得自己今晚大约可以这样安安静静地混过去了。
但没想到,老夫人原本正偏着头跟侯爷说着什么,可不知什么时候,她的目光转了过来,然后在顾昭云身上停住了。
其他人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
顾昭云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在老夫人那道视线停留的间隙里,纷纷朝她聚拢过来。
一片令人窒息的气氛中,老夫人终于开口了。
“底下那个,可是昭云?”
顾昭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飞快地把那口气压下去,声音稳稳地应了一声:“回老夫人话,奴婢是昭云。”
老夫人的目光在顾昭云的身上打量了一圈,眼神不算友善。
“你上前来。”
顾昭云抬起头,迎上老夫人的目光,又飞快低下头去。
她没有往陆珩那边看,也没有指望他开口替自己解围。
老夫人摆明了是来者不善,这时候若是陆珩替她说话,反倒会坏事,更会让老夫人的不满增添几分。
顾昭云定了定神,垂下眼帘,双手交叠在腹前,迈步走出人群,朝老夫人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子极稳,就像钱姑姑教她的那样——腰背挺直,肩线端平,目光落在地面前方约莫一尺半的位置。
走到老夫人面前的时候,顾昭云屈膝跪了下去,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膝前,姿态挑不出半分毛病。
老夫人垂眼看着跪在脚边的顾昭云,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了片刻。
可顾昭云跪得四平八稳的,她挑不出什么刺来。
可她语气仍旧带着几分不快,沉甸甸地落在顾昭云头顶:“我问你,可知错了?”
顾昭云跪在地上,声音四平八稳:“回老夫人,奴婢并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
“可今日是除夕,阖家团圆的好日子,老夫人若是心情不愉,那大约便是奴婢的过失。”
“奴婢斗胆请老夫人放宽心,无论如何,莫要为奴婢这点小事坏了过节的心情,否则奴婢万死难辞其咎。”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把姿态放得极低,却又不卑不亢,没有承认任何具体的罪名。
顾昭云有些可悲的发现,虽然自己已经很久不伺候人了,可这些习惯竟然该死的烙印在自己的脑子里。
方才老夫人一对自己发难,身体就像是触发了什么机制,自动就开始切换成下人模式了。
老夫人听她说完这一番话,沉默了片刻。
她看着跪在脚边这个规规矩矩回话的年轻姑娘,目光里那层冷硬的东西似乎微微松动了几分。
她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语气虽然仍旧淡漠,可比方才少了几分尖锐:“你规矩倒是好。”
顾昭云心里如何想的不重要,但她脸上仍旧是恭敬谦卑的,她微微垂首,声音依然稳稳的:“伺候主子的规矩,奴婢一刻都不敢忘。”
老夫人看着她这副乖顺的模样,那股郁气像是被软绵绵地堵了回去。
最终她只是轻轻哼了一声,语气缓和了些许:“你是个好孩子,我一直都知道。”
“只是,你既然伺候珩儿,那就该把心思放在正事上,不要总想着旁的事。”
她顿了一下,语气中流露出一丝不满,“按你的身份,本不配做珩儿的房里人。”
“只是他难得喜欢一个,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也不愿意驳了他的意。”
“可既然入了珩儿的眼,你便要安分守己,莫要再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顾昭云跪在地上,低着头,脸上是一副乖顺受教的模样。
她微微颔首,声音温驯而恭谨:“奴婢明白,多谢老夫人教诲,奴婢记下了。”
她的声音听着那样温顺,像是最听话的小猫小狗。
可顾昭云心里的冷笑却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想起当初老夫人跟她说的那些话——
“倘若你真有本事,能让珩儿彻底开窍,愿意娶亲。”
“那过往所有风波过错,我一概既往不咎。”
“不仅如此,我亲自出面,不仅帮你彻底脱去奴籍,还会送你出侯府,帮你寻找家人,绝不为难你半分。”
哈。
那时候她信了,她以为自己只要熬到陆珩成亲,她就真的能拿到那张梦寐以求的脱籍文书,堂堂正正地走出侯府的大门。
她那时候被陈梦容陷害,被侯夫人沈氏刁难,却还以为自己是在付出换取自由的代价。
可后来呢?
老夫人的承诺像是一颗被丢进井里的石子,落下去之后便再也没有了回声。
她再去求见老夫人的时候,没有一次是见到她的。
顾昭云被挡在门外一次又一次,直到她终于明白——
老夫人没有打算兑现那句话。
不知道是因为老夫人没有那个能力去兑现,还是她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兑现。
毫无疑问,顾昭云被耍了。
她被一句空话吊着,像一头磨坊里被蒙着眼拉磨的驴,以为自己是在朝着出口走,但其实一直都在原地打转。
她当初答应老夫人的时候,尚且能说服自己,这只是交易。
可如今老夫人坐在高堂之上,还用这种训诫的口吻说她的身份卑微,不配伺候陆珩。
顾昭云忽然觉得荒诞极了。
既然觉得我不配,为什么不放我离开?
老夫人凭什么以这样一副姿态来教训她?
现在,她反而一副是自己犯了错的模样?
凭什么?
为什么?
她做错了什么?
她不过是信了不该信的话罢了!
顾昭云低垂着头,牙都咬碎了,才没有说出那些大不敬的话。
可她的面上仍旧是那副温顺恭谨的模样,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像一尊被精心打磨过的瓷器。
老夫人看了她片刻,大约是觉得已经达到了敲打的目的,便微微摆了摆手,像是不愿意在她身上多浪费时间,“退下吧。”
顾昭云依言站起身来,再次行过礼之后退下。
她跟着人流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老夫人的声音,比方才高了几分,像是故意要让在场的人都听见似的。
“珩儿,妾室之流可以宠爱,但万万不可过分。”
“否则她们便会看不清自己的身份,恃宠生娇,到头来闹得家宅不宁。”
“你和许家的亲事马上就要下定了,千万不能因为儿女情长,坏了自己的大事。”
顾昭云听见陆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惯常的温和从容:“祖母说的是,孙儿知道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和。
没有半分犹豫,也没有半分替她争辩的意思。
顾昭云面无表情地离开正厅,心中没有丝毫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