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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8章 薛定谔的忠臣与两头吃的艺术

  

  党崇雅端着温热的酒杯,大拇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

  许久,低声吐出两个字。

  “好词。”

  金之俊站在一旁,将所有人的举动尽收眼底。

  谁动了真情,谁在观望,谁是真想着寻一条退路。

  他心里已经有一本账。

  崇效寺的雅集散了,暗流却在京城的达智桥胡同涌动开来。

  接下来的十几天,金之俊借着吏部左侍郎的身份,把同乡宴、诗社唱和办了一场又一场。

  南直隶的凑一桌,山东的凑一桌,陕西的凑一桌。

  吏部掌管天下官员的考核升迁,哪里的汉官不想跟他搭上关系?

  一张请帖递出去,十个里头有八个准时赴约。

  金之俊请客有门道。

  头一回只谈风月,吃酒赏雪,第二回聊聊家乡风物。

  到了第三回,酒酣耳热之际,他才不着痕迹地把话头往南边引。

  这天夜里,桌上坐着三个南直隶同乡。

  金之俊搁下酒杯,长叹一声。

  “济宁那场仗打完,这京师里的旗兵巡街都勤了。

  南边这兵灾,不知何时是个头。”

  座中一人忙凑上前应声:

  “天兵百万,大军一到自然平定。”

  金之俊提壶给他满上,面上带笑,心里却直接把这人剔了出去。

  另一人低头剥着花生,闷声道:

  “兵连祸结,苦的终究是百姓。”

  金之俊微微颔首,这人还能留着再探探底。

  第三人捏着酒盏,左右环顾一圈,压低嗓音补了一句。

  “话虽如此,南边那位……名分上到底占着大义。”

  金之俊夹菜的筷子一顿。

  他端起酒杯,在那人杯沿上轻轻一碰。

  “喝酒。”

  几日后的夜里,刑科都给事中孙承泽的宅邸。

  山东同乡的聚会,话锋更利。

  孙承泽家,一盘酱肉,开了一坛绍兴陈酿。

  座上四人,除了孙承泽,还有御史李化熙和两个中下级京官。

  酒喝到第三壶,孙承泽丢下筷子定调。

  “南边传来的那份诏书,各位都听说了吧?”

  李化熙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另外两个年轻京官面面相觑,闭口不言。

  孙承泽兀自往下说:“大赦天下,昔日降将归正,既往不咎。”

  一个年轻京官急忙摆手:

  “妖言惑众罢了,当不得真!”

  孙承泽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李化熙端起粗瓷酒碗抿了一口,语气低沉:

  “那位(崇祯)当年在位,脾气是大些,可金口玉言许下的事,还没收回过。”

  那年轻京官神色一僵,闭上了嘴。

  另一个年长的官员搓了搓冻僵的手,喉咙里滚出一句含混的叹息。

  “就算赦了罪,这史书上的名节……赦得掉吗?”

  屋里静了。

  炭火盆里的银丝炭猛地爆开一朵火星。

  这句话戳破了所有降清汉官最怕见光的那层皮。

  就算大明不杀他们,“贰臣”二字刻在骨头上,子孙后代都得跟着抬不起头。

  孙承泽喉结滚动,声音发哑。

  “名节丢的时候,只顾着保命,不觉得疼。可如今半夜惊醒,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摸着后脑勺那根鼠尾,真疼啊。”

  花雕酒的香气混着炭气在屋里打转,窗外北风呼啸,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孙承泽仰脖灌下一碗酒,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嘴唇。

  “若有朝一日,能把这丢掉的祖宗颜面捡回来,你们干不干?”

  无人应答。

  但也无人站起身痛骂他大逆不道。

  又过三日,达智桥胡同,金之俊书房。

  门闩落下,厚棉帘子把窗户捂得严严实实,只留案头一盏如豆的油灯。

  金之俊、龚鼎孳、孙承泽、胡世安四人围坐。

  金之俊把玩着手里的青瓷茶盏,视线从三人脸上依次扫过。

  “这半个月,大家门槛都快踏破了。”

  金之俊先开腔。

  “谁能用,谁不能碰,底细摸清了吗?”

  龚鼎孳冷哼一声:“我这边走了七家。三家敢往深了谈,两家摇摆,剩下两家是死心塌地的奴才。”

  孙承泽接话:

  “山东同乡里,李化熙铁了心。两个言官还在摇摆,缺个准信。”

  胡世安年纪最大,语速最慢。

  “老夫在崇效寺又办了一次雅集。

  新来了两个,一个咏光武中兴,一个颂苏武持节,火候到了。”

  金之俊搁下茶盏。

  四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墙上,随着灯芯跳动。

  金之俊直起腰板。

  “若故主真有明诏赦免,诸位作何打算?”

  金之俊话音落地,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红泥小火炉上铜壶翻滚的沸水声。

  孙承泽手一哆嗦,青瓷茶盏磕在牙齿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喉结滚了几滚,愣是没憋出一个字。

  胡世安枯瘦的双手拢进袖子里,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干脆闭上眼装聋作哑。

  龚鼎孳屈起两根手指,在紫檀木桌案上叩出“笃笃”两声。

  “岱岳兄,这话要是漏出去,咱们这屋里的人,连带着九族,全得去菜市口挨那一刀。”

  金之俊提起铜壶,给龚鼎孳续上热水,眼皮一掀扫过众人。

  “漏出去?”金之俊将铜壶重重顿在炉子上。

  “谁去漏?怎么漏?”

  他双手撑住桌案边缘,上身前倾:

  “孝升,北海,胡老。明人不说暗话。

  今晚坐在这间书房里的,有一个算一个,全是降臣!

  在南边那位皇上眼里,咱们是失了气节的乱臣。

  在满洲主子眼里,咱们是随时能卖主求荣的贰臣!”

  孙承泽脸色煞白,喘气声粗重起来。

  “大清律例,各位比我熟。知情不报是什么罪名?”

  金之俊视线压向孙承泽。

  “在座的谁要是想去摄政王那里首告,大可以说咱们私下密谋。

  可满洲主子头一个就会问,你为何会跟这群乱党聚在一起?

  听到悖逆之言,为何不当场翻脸,反倒全听完了?”

  金之俊字字句句往下砸:

  “大清最忌讳汉官结党!告发者洗不干净自己,还会被打入另册,主子只会觉得你两面三刀。

  到时候第一个被推出去平息众怒的,就是告发的人!”

  大家都不干净,都背着洗不掉的污点。

  谁也别想独善其身。这种畸形的互害,反倒成了这群贰臣之间最稳当的信任。

  孙承泽紧绷的肩膀猛地垮了下去。他端起温吞的茶水一口灌进喉咙。

  “岱岳兄把话说到这份上,老朽再扭捏就虚伪了。”

  孙承泽指了指自己脑后那根金钱鼠尾。

  “这玩意儿留了两年,天天晚上睡觉都觉得脖颈子灌冷风。

  南边既然给了台阶,咱们不借着爬一爬,死后真没脸见祖宗。”

  胡世安睁开眼,老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

  “话虽如此,行事必须有个章法。”

  老大人声音沙哑。

  “多尔衮在京城大索全城,探子满大街都是。

  频繁聚首迟早惹人生疑,必须有个光明正大的由头。”

  “胡老说得在理。”龚鼎孳接腔。

  “前些日崇效寺赏梅这由头就极好。

  对外就说成立个‘寒梅社’,冬日苦寒,文人雅集,饮酒作诗。

  多尔衮一直标榜大清崇文重教,咱们顺着他的脾气来,披上这层皮。”

  “寒梅社……”金之俊咂摸着这三个字,拍了拍手。

  “傲骨迎寒,好名字。”

  名目定下,便到了最要命的一环。

  怎么跟南边搭上线。

  众人对视一眼。江北、河南、山东对峙,清军关卡查得严丝合缝。

  一封信落到清军手里,就是抄家灭门的铁证。

  龚鼎孳沉吟片刻,开了口:“此事交给我办。”

  三人齐齐看向他。

  “我在南直隶有些旧交。

  复社那帮人,如今不少在南京朝廷任职,吴梅村他们跟我都有书信往来。”

  龚鼎孳提起笔,在砚台里蘸饱了墨。

  “派人带密信太蠢。万一搜出来百口莫辩。”

  龚鼎孳提腕悬笔,在宣纸上写下几个字。

  “我派贴身管家走运河水路南下。对外就说老母在合肥老家染病,派人送药。”

  “带什么口信?”孙承泽凑上前。

  龚鼎孳将宣纸推到桌案中间。

  八个大字墨迹未干。

  北地苦寒,故人思归。

  金之俊定定地看着这八个字。

  这只是一句口信,文人伤春悲秋,思念故土。

  可要是送到南京复社旧友手里,再配上那份《北伐征虏诏》,南边的人只要不傻,立刻能读出这背后的含义。

  “北地”是满清的朝堂,“苦寒”是贰臣的处境。

  “故人思归”,便是他们向大明朝廷的暗示!

  “好一个故人思归。”胡世安捋着胡须。

  “孝升此计甚妙。只是南边若是接了信,咱们在这京城里,究竟该干些什么?”

  老大人问出了最现实的问题。

  要是南边让他们在京城举事,或者暗杀满洲亲贵,那是万万不能干的。

  文臣手里没兵,拼命的胆子更没有。

  金之俊站起身,外头风雪大作,窗棂格格作响。

  金之俊语气凉薄。

  “咱们结寒梅社,送这封信,自然是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孙承泽脸色微僵,力所能及,便是无关紧要。

  “如今明军在济宁、九江打了胜仗。

  可满洲八旗的精锐还在,多尔衮的大军并未伤筋动骨。

  这天下大势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他双手撑着桌面,视线扫过三人。

  “明军若是打过黄河,兵临北京城下。

  咱们就是心怀故国的忠臣,是潜伏敌营的内应。

  到时候打开城门迎接王师,贰臣的帽子摘了,还能混个复国有功!”

  他拔高音量:“可要是明军败了呢?”

  金之俊黯淡说道:

  “那咱们什么都没干!

  依然是大清的吏部侍郎、给事中!每天照样去午门磕头,照样拿大清的俸禄!”

  赢了,洗白身份名留青史。

  输了,安分守己继续当官。

  这群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明末大儒,将算盘打到了极致。

  龚鼎孳拿起那张宣纸,凑到油灯前,火苗舔舐纸角,迅速蹿起一团火光。

第428章 薛定谔的忠臣与两头吃的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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