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异瞳
未名研究所专家公寓b座顶楼。
客厅里的灯没有开,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的,只有入户玄关的智能面板还亮着淡淡的光。
克拉拉站在餐桌的旁边,打算给自己冲杯速溶咖啡。
距离上一次抽血已经将近一个月。
她的眼睛中央暗点持续地扩大着,明亮的光线非但不能帮她看清东西,反而会让她的眼睛刺痛和出现大片的炫光。
所以从医院复查回来以後,她白天也是把窗帘拉着的。
速溶咖啡放在棕色的玻璃罐里,方糖放在旁边的碟子里,勺子也在碟子上面放着。
克拉拉以前泡咖啡,根本就不需要低头,闭着眼睛都不会弄错。
可是今天,她虽然能够看得见桌子,也能够看得见玻璃罐模模糊糊的轮廓。
可她仔细的去看的时候,玻璃罐正中央就被一片黑色的阴影挡住了。
她下意识地把头偏了偏,想用余光去看清楚罐子里放的到底是咖啡还是其他什麽东西,只是她现在怎麽也分不清楚。
所以她只能伸出手去摸,结果却因为看不清楚,用力过猛而将玻璃罐碰得摇摇晃晃的。
她想伸手去扶,可是手背却碰到了杯子上,杯子一下就从桌上掉了下去,然後滚进了桌底,碟子里的方糖也跟着洒了出来。
克拉拉站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
“不过是冲杯咖啡而已,烦死了。”
她低声骂了一句,顺手想把糖碟给拿开,结果碟子又撞倒了玻璃罐,咖啡粉洒满了半张桌子
克拉拉就站在原地,闭上了眼睛,等心里那股烦躁劲稍微退下去一点以後,才慢慢的蹲了下来,想将刚才滚落到桌底的杯子捡起来。
她还记得刚才杯子落在地上的声音,所以顺着刚才那个方向伸出了手,终於碰到了杯子。
“找到了。”
她刚微微一笑,却因为动作稍微大了一点,膝盖磕到了椅子上。
然後她瞬间就失去了平衡,她下意识地想抓住桌沿,结果只抓到了桌布。
这下,桌布上的勺子、玻璃罐被她一下拉到了地上,劈里啪啦的声音在房间里回响,她也重重地跌坐在了地板上。
克拉拉这次没有立刻爬起来,她坐在地板上,没有出声,但眼眶里的泪水却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
就在这时,房门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克拉拉?”
克拉拉顺着声音的方向看了过去,依旧很模糊,她刚想说没事,门就被推开了。
一个人影快步地向她走了过来,然後扶住她的胳膊,将她从地板上慢慢地扶了起来。
随後她就感觉到一根手指替她擦掉了脸上的泪水。
这时,李东的声音在有些昏暗的房间里响起。
“我让莎拉过来照顾你。”
“不要,我自己能行。”
“我知道你能行啊。”
李东将她扶到沙发上坐下,又转身捡起了地上的杯子。
“可这不是莎拉没拿到菲尔兹奖吗,所以回来後天天和顾铭吵架。”
“我都听烦了,把她放到你这儿,她估计能安静一点。
这话当然是李东瞎编的。
莎拉和顾铭回国以後,天天撒狗粮,怎麽可能吵架?
但是他也没给克拉拉继续拒绝的机会,将玻璃罐和糖碟放回桌上後,便坐在了她的旁边。
“行了,我今天来找你是有正事儿的。”
“什麽事?”
“再抽你一管血。”
克拉拉:???
……
10分锺後,园区医务室的护士便提着采血箱赶了过来。
克拉拉一边被抽血,一边忍不住地问道。
“老板,你要我的血到底要干嘛呀?”
李东看着克拉拉,笑着说道。
“还你一双眼睛啊。”
……
水木大学,医学科学楼。
独立实验室里,李文周和邹远正在做上一轮实验的收尾工作。
见李东提着转运箱进来了,李文周立刻放下了记录表,跑到了李东面前。
“李院士,肾组织片我已经装进维持灌流仓了。”
“李东点了点头,行,辛苦你了。”
李文周嘴上说着不辛苦不辛苦,但是见李东手里的转运箱,他好奇的问道。
“李院士,咱们这次又要做什麽呀?”
李东笑了笑说道。
“做一双眼睛。”
……
水木大学,核研究院,昌平200号基地。
这里的200号指的并不是门牌,而是这座原子能科学实验基地最初的工程代号。
1958年的时候,当时的水木校长蒋南翔决定建设原子能科学实验基地。
两年後,基地就在昌平南口正式开工了。
然後1964年,我国核反应堆工程的开创者之一,吕应中教授带着一支平均年纪只有23岁半的师生队伍,建成了由他们自行研究设计、建造和调试的屏蔽实验反应堆。
在那个连工程材料都要想办法自己解决的年代,这群年轻人从帐篷和临时工棚起步,硬生生地在山脚下建起了国内高校最早的核科学研究基地。
此後的几十年里,5兆瓦低温核供热实验堆、10兆瓦模块式球床高温气冷实验堆,以及核燃料後处理、放射性废物处理和核技术应用的一系列成果,都是从这里走出去的。
如果说水木本部是水木大学的正门,那麽200号基地就是水木藏在群山之间的侧门。
……
下午3点,基地工程管理楼的办公室里,两名工作人员正在核对一份校级施工与设备调度协调单。
其中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看完附页,随口问道。
“哎,你听说了吗?本部那边的培训单位要搬到通州去了。”
“怎麽会没听说啊,这次的设备调度都跑到咱们这边来了。”
“而且我听说还是学校硬让他们搬的。”
“培训单位那边有个老师我认识,这几天天天抱怨,说本来在本部待得好好的,突然就让他们收拾东西了。”
“学校告诉他们,通州基地的教室、宿舍和生活配套更好,搬过去以後培训更方便。”
“得了吧,我听我老师说是李东院士要建未名研究所生命科学学部。”
“曾校长他们连夜开会,把西区给他腾出来的。”
对面的同事愣了一下,然後笑着说道。
“那曾校长可真牛逼,李校长好几年都没办成的事,他办成了。”
两人相互看了一眼,都笑了起来。
笑过之後,其中一个人看向窗外正在施工的灰白色建筑,说道。
“不过话说回来,李院士好像什麽都在做,数学、物理、材料、计算机,现在又在搞生命科学。”
“你说他以後会不会连咱们这个方向也碰啊?”
“谁知道呢?不过我觉得不太可能吧,人再聪明,但精力总是有限的吧。”
“大家都是24个小时一天,我不信他还真能在各个领域都搞出名堂来。”
就在这时,外面有人朝他们俩喊道。
“你们俩别聊了,远程机械手的冷态联调提前了,伽马扫描台和运转通道的联锁也要一起验,你们赶紧过来。”
他们现在正在建设的设施叫做高活度辐照样品远程分析平台。
一般核燃料或者反应堆料被中子照射以後,内部会积累大量的放射性核素。
哪怕只取很小的样品,靠近它都有可能在很短的时间内超过人员能承受的辐射剂量。
所以这类样品不能像普通金属那样,直接拿进实验室里切开、抛光,再放到显微镜里观察,而是必须要放进热室。
这里的热室也不是指温度很高的房间,而是用屏蔽墙、铅玻璃、观察窗和远程机械手,将高放射性的样品与操作人员隔离开的设施。
这样就可以做到人在墙外控制,然後样品在墙内被观测了。
而现在,随着100号基地里先进的裂变系统向着更高燃耗、更高温度和更复杂的材料体系发展,旧的设备已经很难同时满足要求了。
所以他们现在要建造采用了更高等级的送屏蔽热室、惰性气氛样品舱和可更换远程工具系统的新平台。
当两个工作人员赶到现场的时候,机械手已经穿过密闭套管,在空舱里转动了。
伽马扫描台沿着导轨前後移动,墙外面的剂量监测与门禁联锁都亮着绿灯。
现场负责人指着屏幕说道。
“你们俩先做最大设计源向下的模拟验收。”
“要记住,转运舱、储热室和分析舱三道门里,任何时候都不准同时打开两扇门。”
两名工作人员认真的点了点头。
“明白。”
气密闭门缓缓关闭,红色警示灯也开始亮了起来,整个大厅只能听见设备运转的声音。
……
医学科学楼的独立实验室里。
李东站在活细胞成像系统前面,看着克拉拉的外周血单个核细胞完成了第一阶段化学重编程。
显示器上面的细胞岛的边缘已经开始变薄了,李东看了一眼,随即说道。
“李文周,你把视网膜命运诱导提前20分锺。”
“等rax和pax6共同表达式开始速溶以後,就立刻把那组信号撤掉,不要再等到峰值了。”
“好的,李院士。”
“还有,邹远,你把中心区基底硬度降下来一些,周缘张力先保持不动。”
“等一个小时以後,再建立顶底侧不同的营养梯度。”
“你要注意一下色素上皮的紧密连接和光感受器层的朝向啊。”
“明白。”
邹远干脆利落地答应了下来。
经过上一轮肾组织培养,李文周和邹远已经完全信服了李东给出的每一组参数。
哪怕李东让他们在色素上皮还没有封闭的时候,就把wnt抑制撤掉,让整片培养体失去最後一道维持视网膜命运的屏障,他们也……
“把dkk也停了,不要等上皮封闭。”
李文周:……
邹远:……
这真是说啥来啥,不过他们依然还是照做了。
李文周将dkk-1从培养液中移除的那一刻起,活细胞图像上已经开始出现了变化。
细胞岛边缘开始回缩,几处刚刚收拢的前体簇也出现了松散的迹象,pax6的荧光信号肉眼可见的在变暗。
邹远那边也没好到哪里去,基底硬度降下来以後,原本还是整齐的细胞边界出现了波动,几个细胞岛之间裂开了细小的孔洞。
李东看到这些,没有什麽表示,只是说道。
“继续。”
邹远点了点头,按照李东预定的时间建立了顶底侧营养梯度!
不到3分锺,变化再次出现,那些正在分离的细胞岛没有继续散开,反而是沿着柔性基底重新铺展开来。
色素上皮一侧的紧密连接也逐渐恢复了,另一侧刚刚出现的光感受器前体开始朝同一个方向排列。
几处孔洞停止了扩大,重新被细胞填满了。
李文周和邹远相互看了一眼。
两人同时在心里冒出了一个念头。
这个参数是上帝给的吗?
李东看着重新稳定的显微图像,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肾组织与外层视网膜的发育道路是完全不同的。
可控制它们的底层规律,却是相通的。
这个规律没有规定细胞每一步必须走到哪,而是在它们即将偏离的时候,改变下一步能够选择的方向。
只要方向没错,剩下的路那些细胞会自己去走的。
……
同一天的下午。
祖冲之4号的核心团队也终於到了未名研究所。
陆炳军没有安排什麽欢迎仪式,只是在研究所食堂订了几桌饭菜,又让行政人员把专家公寓的钥匙和临时工作卡发了下去,这场接风就算是结束了。
这些核心团队的人员本来就因为项目被停,心里憋着火。
在看到这样的接待,心里就更不舒服了。
有人夹了两筷子菜,忍不住低声地说道。
“这就是未名研究所的态度,我是真不明白,朱教授他们为什麽要停了咱们的项目,跑到这儿来受这份鸟气。”
旁边有人立刻附和道。
“就是,咱们的版图都画完了,就差流片了,结果说停就停。”
这些话朱小波和陆朝阳当然都听见了的,可是他们谁也没说什麽。
毕竟有些事情说出来别人也不会信。
等这些人亲眼看到,他们自然会明白,这一次他们到未名研究所,并不是未名研究所沾了他们的光,而是他们沾了未名研究所的光。
吃过饭,众人就回到公寓,放下了行李,又在行政楼会议室里完成了保密教育,签署了保密协议。
下午5点,计算机学部地下实验室的门准时打开了。
走在最前面的朱小波回头看了一眼身後的众人。
“你们进去以後先看,别乱碰终端。”
说完,他就和陆朝阳一起走了进去。
身後的队员们听到这句话,心里更来气了。
他们又不是第一次进量子计算实验室。
什麽稀释制冷机、微波链路纠错系统,大多数人跟这些东西都打了十几年的交道了,还用得着这麽叮嘱?
於是,他们带着较劲的心跟着走了进去。
众人穿过设备区域以後,就来到了主控大厅。
然後这些核心团队的队员们全部都停下了脚步。
此时正前方的大屏幕上,模块全部在线,综合征数据一刻不停的流进译码器里,逻辑寄存器的状态一行一行地刷新着,跨模块的逻辑纠缠正在建立,校验,再建立。
有人呆呆地数了数屏幕上的模块。
“32个……”
“32个模块……”
“每个模块又有32个编码通用逻辑比特。”
“所以这是1024个通用逻辑比特同时在工作?”
刚才还充满怨气的众人,这会啥气都没了。
他们微微地张着嘴,看着那块屏幕好半天,其中一个队员机械地回过头,看着旁边的朱小波说道。
“朱,朱教授,所以咱们这一次是来做通用容错量子计算机的?”
“对。”
主控大厅里,又一次安静了下来。
朱小波的一个对字,加上眼前这块屏幕上全部在线的量子比特,把这些人来时所有的不服气都打散了。
还有啥不服气的?他们之前做的是全球领先的量子纠错原型机。
而他们现在面前的这台,是全人类首台通用容错量子计算机。
这麽一想,自己的项目被停,好像也说得通了。
参观很快就结束了,陆炳军也没有废话,直接开始分配工作。
之前从合成过来支援的22名人员也到了现场。
一年前,他们还只是从各个技术组里抽出来的後备力量,说是什麽联培博士,客座研究员,其实也就是打下手的。
现在正式的核心团队已经到了,他们原本应该回到辅助的位置。
然而到交接的时候,情况却完全不一样了。
负责跨模块联合标定的正式队员坐到终端前,看了几分锺综合征记录,便忍不住向旁边的支援人员问道。
“这里帧时间戳按逻辑操作窗对齐,还是按物理脉冲边缘对齐啊?”
“都要,不过咱们要分两步。”
支援人员指着屏幕上的记录说道。
“模块内部先按物理脉冲边缘对齐,不同模块之间再按纠错轮次合并。”
正式成员点了点头,继续问道。
“那卡在两轮交界处的信号呢?支援人员并没有继续解答他的疑问,而是从旁边拿过一本装订好的册子递给了他。
“这里面有你刚才问的,还有链路抖动、温区变化、制冷循环切换後的偏移。”
“我们这几个月碰到的问题和处理方法,上面基本上都记了下来。”
测试队员慎重地接过册子,然後问道。
“这册子谁编的?”
“我。”
这样的对话,很快就在实验区的各个角落出现了。
正式队员开始请教支援人员。
看起来或许有些掉面子,但大家都是做科研的,达者为师这句话谁都知道。
而且祖冲之4号的核心团队成员,技术、经验,都没有让人失望。
他们很快就熟悉了模块拓扑、控制接口和项目内部的数据格式。
随着这支队伍真正融入项目,原本就已经很快的进度,再次提速。
……
时间就这样一天一天的过去。
21天後。
水木大学细胞生物与器官平台的独立实验室里。
两片半透明的组织正安静地躺在维持舱中。
李文周此时手里拿着检验结果,快速地说道。
“李院士,色素上皮层的rpe65、best1和cralbp全部通过。”
“zo-1紧密连接连续闭合,跨上皮电阻已经进入成熟色素的上皮范围。”
“而且两片组织都没有发现成片的玫瑰花结样折叠。”
玫瑰花结样折叠就是本来该平铺的组织向里卷成圈,一旦出现这样的情况,就说明细胞的层次和方向排乱了。
而这次没有出现,就说明色素上皮和光感受器层已经按正确的方向铺开了。
邹远此时也在旁边说道。
“李院士,光感受器层里,crx和recoverin双阳性群已经收拢了,ar3和锥视蛋白都定位在外节端,没有跑到胞体里。”
李东听着他们的报告,点了点头,然後继续翻看检测报告。
身份复核与克拉拉一致。
核型和拷贝数变异没有发现新增异常。
支原体内毒素与无菌检测全部阴性,残余的oct4……
……
李东就这麽一项一项地核对着。
10分锺後,他长长的松了一口气,露出了一丝笑容。
“终於成了。”
他又对着李文周和邹远说道。
“你们现在把这两片组织转入临床级的无血清保存液里。”
“然後再把所有的放行资料复核一次。”
“好的,李院士。”
……
京城,沈文川的独立实验室里。
沈文川站在显微镜成像屏幕前,看着培养了很久的那片复合组织,没有说话。
一个研究员拿着检测表走到他旁边,低声地说道。
“沈院长,这批还是不行。”
“虽然色素上皮那层已经成了,z0-1也基本连续。”
“但是组织上面的光感受器层又卷成了玫瑰花结。”
沈文川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知道了。”
十几年的时间,他已经将色素上皮和光感受器分别诱导出来了。
但是他们一直都没办法将两者变为一个整体。
此时研究员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有些犹豫地站在旁边。
沈文川看了他一眼。
“还有事吗?”
“沈院长项目账户只够结清这一批的检测费了。”
“而且下一批临床级无动物源培养材料,还没付定金。”
沈文川更沉默了。
“行,我知道了。”
他脱下实验服,离开了细胞实验室。
走廊里,他一边向着办公室走去,一边在心里琢磨着。
“新加坡那台手术看来得接了。”
“难治性巨大黄斑裂孔,自体神经视网膜游离片移植,风险确实很高。”
“不过对方给出的会诊费,也足够让项目再撑上一段时间了。”
就在他想着这些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沈文川拿出来一看,立刻接通了电话。
“李院士,您好。”
……
一周後,爱尔英智眼科医院国际医疗中心。
手术室外的长廊安静的只能听到有人的抽泣声。
彼得诺维格坐在长椅上,将海伦拥在了怀里,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後背。
海伦的眼睛已经完全哭肿了。
克拉拉是昨天才把病情告诉他们的,今天就进了手术室。
她甚至想不明白,为什麽女儿可以若无其事地瞒着他们这麽久。
“没事的。”
诺维格低声安慰着妻子。
“克拉拉会没事的。”
海伦点了点头,又用纸巾擦了下眼泪。
顾铭和莎拉也在旁边安慰着海伦。
只有李东站在手术室外面,看着屏幕上手术中这三个字
一个星期前,他给沈文川打电话,告诉他自己做出了自体外层视网膜复合组织片。
沈文川根本不相信。
直到李东把两片组织完整的培养记录和放行资料送到了他的面前,又让他亲眼看到了成像结果,沈文川这才在成像系统前驻足发了几分锺的呆。
“李……李院士,您到底是怎麽做到的?”
李东没有回答他的这个问题,而是问道。
“沈院长,这两片外层视网膜复合组织片可以用吗?”
“如果可以的话,麻烦您尽快安排手术,钱不是问题。”
“不用钱,不用钱。”
沈文川连忙摆摆手。
“您能把这样的组织片交给我,让我来主刀这场手术,我已经相当感激了。”
说完,他又看了一眼成像系统里的组织片,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们实验室做了十几年都没有成功,没想到李院士你只用了短短两个月就做出来了。”
“果然,大家说您做什麽都能成,并不是谣言啊。”
……
接下来的一周里,医院通过紧急治疗性使用的路径,完成了专项伦理审查。
直到这个时候,克拉拉才将自己病情告诉了诺维格和海伦。
两人赶到医院,在家属知情同意书上签了字,才有了今天这场手术。
“李东院士。”
莎拉走到李东的面前,看了一眼紧闭的手术室。
“克拉拉不会有事吧?”
李东还没开口,顾铭就走了过来,他伸手将莎拉轻轻地搂进怀里。
“你觉得老师出马还会有问题吗?”
要是换成其他的别的安慰,莎拉未必都会信,可听到顾铭这样说,她心里的担忧居然真的没那麽重了。
这时,海伦也终於平复了一点心情。
在诺维格的搀扶下来到了李东面前。
“李东教授,谢谢你。”
诺维格也说道。
“不管这次手术成功与否,我都会替克拉拉感谢你的。”
海伦也哭着点头,再次说道。
“李东教授,真的太感谢您了。”
“我们作为克拉拉的父母,居然昨天才知道她眼睛出了问题。”
说到後面,她的眼眶又红了起来。
李东摆了摆手说道。
“海伦夫人,诺维格教授,你们不用谢我。”
“克拉拉本来就是我们研究所的人,说实话,她眼睛出问题也算工伤,我们自然也会负责。”
说着,他突然笑了。
“还有,你们也放松一点,就算你们不相信沈院长的技术,也要相信我呀。”
……
时间就这麽一分一分的过去了。
3个小时27分锺以後,门上的手术中变成了手术结束。
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手术室的门缓缓打开,沈文川从里面走了出来。
诺维格和海伦连忙走了上去。
“沈院长,手术情况怎麽样了?”
沈文川摘下口罩,脸上露出笑容。
“非常完美!”
听到这四个字,海伦的身体一下子就软了下去。
诺维格连忙伸手扶住了她。
“谢谢您,沈院长。”
“你们两位不该谢我,而是该感谢李东教授。”
沈文川看着站在後面的李东说道。
“他提供的组织片,超出了我对移植物的全部认知。”
诺维格和海伦闻言,又走到李东面前,两人同时朝着李东深深地鞠了一躬。
“别这样啊。”
李东连忙伸手扶住了他们。
“你们这样,待会克拉出来会骂我的。”
此时沈文川也走到了李东身边,满脸的兴奋。
“李院士,这简直太神奇了!”
“您培育的那两片组织,在我将它们送进黄斑下以後,就自己调整了方向,贴在了该出现的位置里。”
“我还在手术当中,光刺激就已经出现了反应。”
正常的光刺激其实是需要数周甚至数月才能观察到贴合与整合,而这一次却是在手术结束前便已经开始了。
“所以我们的手术没有填充气体或矽油,也没有追加麻药,只加了透明保护罩,克拉拉女士很快就能醒过来。”
李东笑着说道。
“谢谢沈院长,这全靠您了。”
“真不是我的功劳。”
沈文川连忙摇头。
“手术里最难的定向贴合和稳定,都是组织片自己完成的。”
“就算不是我做,换成其他有成熟黄斑下操作经验的眼底外科医生也能顺利做下来。”
就在这时,恢复区的门又被推开了,两名护士将克拉拉从里面推了出来。
众人见状,立刻围了上去。
克拉拉的双眼没有被纱布遮住,只是带着透明保护罩。
短效散瞳药的作用已经开始消退,她眼球在闭合的眼皮里轻轻地动了一下。
海伦连忙扑到床边,颤声地叫道。
“克拉拉,女儿。”
像是听见了海伦的声音克拉拉的睫毛微微的颤动了一下
沈文川此时在旁边说道。
“现在已经可以睁眼了,走廊的光线不会刺激到眼睛的。”
他的话音刚落克拉拉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就在眼睛完全睁开的瞬间,站在她身旁的人都愣住了。
克拉拉此时右眼仍然是原来的浅蓝色,但是左眼却变成了棕黑色,和李东的眼睛有那麽一点点像。
海伦愣愣地看了两秒,随即有些慌张地朝着沈文川问道。
“沈院长,她的瞳色怎麽变了?这不会有什麽问题吧?”
“不会。”
沈文川显然是在术後检查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这个变化。
“这是复合组织在左眼整合时改变了虹膜内的色素分布,所以形成了永久性的获得性虹膜异色。”
“克拉拉女士眼内检查一切正常,不会影响视力的。”
此时克拉拉也没有在意周围的讨论。
她看着海伦哭红的眼睛,是那麽的清楚。
然後又看向了站在海伦身後的诺维格,这个男人此时嘴唇有些发乌,眼眶同样有些许的泛红。
最後,她的视线越过了父母,落在了站在人群後面的李东身上。
她看见李东头发有些乱,下巴上也冒出了一些青色的胡茬。
李东也看见克拉拉在看自己,脸上露出了笑容。
克拉拉安静地看了他一会,然後也笑了起来。
“老板。”
她的声音还是有些虚弱。
“我看见你了,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