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疑似高能事件,幅度不寻常(三合一)
京城那间会议室里。
西方某国那位经贸官员从椅子上站起身,朝对面那位负责人勉强笑了一下,把秘书递过来的公文包一把抓在手里,连那份摆在桌面正中央的清单都忘了拿。
他身后的随行人员,也跟着一起起身。
会议室的门“哢哒”一声合上。
对面那位负责人拿着那份被对方遗忘在桌上的清单,慢悠悠地翻了一页,又一页。
最后他平静地把它合上。
顺手放进了脚边那个不起眼的碎纸机。
而国内的网络上。
国威装备那份不到八百字的通告底下,评论数刚刚突破三百万。
【#国威启明#】、【#华卫星河#】两个话题词条,挂在热搜榜的前两位一动不动。
有人在朋友圈里写。
【三十年。】
【这三十年,咱们这些人终于把那一截脊梁慢慢立起来了。】
点赞数一路飙到顶。
与此同时。
《华尔街日报》那边,一条原本预排在当天亚洲版头条的稿子,临时被撤了。
稿子的标题在国内几个搬运账号之间流传了一会儿。
【华夏28纳米光刻机:一个永远到不了的承诺】
稿子下面那些被剪过来的预览段落,连带着标题一起,被国内网友截图转到了微博。
最高赞的回帖只有一句话。
【你们家编辑部那个标题,已经过期了。】
金陵。
李东刚从一家小餐馆出来。
刚才他和沈澈两个人,简简单单吃了一份烧鸭面。
全程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手机上的新闻。
结账时,沉澈端起小杯子里剩下的那口茶,朝李东轻轻碰了一下。
“不错。”
他就说了这么两个字。
李东也朝他轻轻回敬了一下。
两个人谁都没多说。
这时李东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是高稳打过来的。
“高老师!”
“小子。”
“新闻看了吗?”
李东笑着回答道。
“看了高老师。”
电话那边,高稳“嘿”地笑了一声。
“不会怪老师抢了你的名字吧?”
李东摇了摇头。
他知道高稳看不见这个动作,但他还是摇了。
他把声音压低,认真道。
“高老师,我该谢谢您。”
电话沉默了一秒,然后高稳笑了一下。
“算了,不聊这个。”
“我明天就回燕大了。”
“你在学校没?”
李东看了眼对面的沉澈。
“高老师,我现在还在金陵。”
“估计还得再等两三天才能回来。”
电话那边高稳点了点头。
“行。”
“那这一阵我都在燕大。”
“等你回来给我打个电话。”
“好。”
高稳挂了电话。
李东脑袋里又想起了通告里那一句“高稳教授率领的高性能计算与底层算法联合攻关团队”。然后轻声的说了一句。
“谢谢。”
接下来两天,沉澈又带着李东在金陵几个相关的实验室之间串了串。
第三天一早,沉澈亲自把李东送到高铁站。
李东上了车,找到自己靠窗的位置。
车窗外,金陵这座城慢慢往后退。
车开得越来越快。
就在李东离开金陵后。
紫金山,暗物质粒子探测协同创新中心,三楼末尾那间不大的值班室。
刚接夜班的郑研究员,端着一杯速溶咖啡,凑到主屏幕前。
他这一夜的活儿很简单。
把今天悟空号回传下来的那一批新数据,挂进常规反演流水线,跑一夜,第二天交差。
这种活儿,组里轮着干。
大家伙儿一边跑一边都抱着同一个心理预期……
反正绝大多数夜里,这条流水线就是一条平静的小河,没人指望它能冒出什么浪花。
可这一夜。
刚跑了不到四十分钟,主屏幕的右上角“哔”地一声轻响。
一个不大不小的红色感叹号弹了出来。
【高能臂事件率异常】。
郑研究员放下咖啡,他点开那条警报,把对应的能段直方图调了出来。
图上那一片本来应该空空如也的、十几个TeV以上的尾巴。
突然多出来好几根孤零零的小柱子。
不密集,不成形。
可它们就那么静静立在那儿。
这是郑研究员在这间屋子值了三年班从来没见过的位置。
郑研究员盯着那几根小柱子看了好半天。
他第一反应跟所有干这一行的人一样。
幻峰嘛。
常规反演在统计稀薄区跑出来的尖刺,组里见得多了。
跑出十根,十根都是假的。
他下意识把鼠标挪到“标记为伪信号”那个按钮上。
可手指停在那儿。
他扫了一眼旁边的辅助监测面板。
高压稳定,温度稳定,矽微条没有抽风。
量能器的能量泄漏率也没问题。
几路读出,每一路单独看,都很干净。
郑研究员犹豫了一下。
最后还是把那份事件打了个包。
挂到了“待复核”那个共享文件夹里。
然后在备注栏随手写了一行。
【疑似高能事件,幅度不寻常。】
【常规反演下大概率幻峰,但伪信号判定尚不明确,待新算法接入后复核。】
写完,他伸了个懒腰。
心里嘀咕。
大概又是反演那一头自己发烧了吧。
他没有再多想,继续闭目养神。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把报警事件放在共享文件夹里时。
共享文件夹的左侧栏,又多出来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一一羊八井宇宙线观测站。
内容只有两行。
【华夏时间昨日23:14前后,疑似探测到同向异常事件。】
【能段位置与贵中心今日数据存在弱关联,请协助比对。】
要知道羊八井那边的设备和悟空号是两路完全不同的系统。
两路各自独立,平时几乎不会撞上同一笔数据。
可这一次……
京城。
李东出高铁站的时候,天还亮着。
他先打了个滴滴回燕大,把行李扔进寝室,连脸都没洗,就直接朝信科教学楼那边走。
李东推开高稳办公室门时。
高稳正靠在椅子上打电话。
声音不大,听不太清,似乎是在跟谁交代某份代码的版本号。
他一抬头看见李东进来,朝座位那边点了点头。
李东会意,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高稳又“嗯嗯”了几声,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放,然后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哎,李东。”
“有些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剩下的,你别管,明白吗?”
李东点了点头。
“高老师,我知道。”
“林总之前和我说过。”
高稳听见这话,神色一下子放松下来。
“那就好。”
“对了,你之前要问我什么?”
“我现在倒是有很多时间。”
李东赶紧拿出了攒了两个月的问题,他将笔记放在两个人中间那张小茶几上。
先简单挑出来前面几条。
脉冲编码权重在初始化阶段的边界条件他有一个版本号上的疑问,他自己其实查过了,也大致知道答案,他只是想跟高稳确认一下。
高稳听完,“嗯”了一声,几句话就把那个边界条件给他点透了。
李东在笔记上勾了一道。
他又挑出来两条关于稀疏放电模式下数值稳定性的小问题,高稳同样几句话就给他过掉了。每过一条李东都勾上一道。
到了第六条,李东把笔放下了。
他抬起头。
“高老师,下面这一条我自己琢磨过很久,没琢磨明白。”
高稳挑了挑眉。
“你说。”
李东组织了一下措辞。
他没办法直接把小黑那件事摆出来。
他只能把这个问题剥到最干净的一层皮,把它装作一个教科书上那种典型的“假设”。
“高老师,假设啊,假设我这边有这么一套SNN。”
“它在初始喂了固定的几份语料以后,就再没从外界拿过一行新数据。”
“按我们现在这个领域的主流理解,它的模型参数应该停在那儿才对。”
“可它没停。”
“它表征“内部演化'的指标,自己往上爬了一截。”
“并且这个爬升不是噪声。”
“它对应的,是真的多出来了一些它原本不会的、可解释的能力。”
“高老师,这种情况,从动力学上讲,怎么解释?”
高稳听完,沉默了大概有七八秒。
然后抬起头,盯着李东看了半晌。
“小子。”
“你这个假设……”
“还挺有意思。”
李东心里立马一紧。
他赶紧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端起桌上那只一次性纸杯喝了口水。
高稳并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慢慢开口。
“如果真有你说的这种情况,我先给你说一个我自己的猜测。”
高稳伸手在面前那张白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小框。
“你看啊,我们现在主流这一套大模型,走的是Transformer加scaling的路。”“它的学习,是被关在训练这个阶段里的。”
“训练完了,权重一冻,模型就死了。”
“它推理的时候,参数一根毛都不会动。”
“所以你给它喂完料以后再不动它,它当然停在那儿。”
“可SNN这套不一样。”
高稳在那个小框边上画了一根弯弯的箭头。
“SNN底子里是脉冲、时序、突触可塑性。”
“这三个东西,本身就是带活性的。”
“哪怕外面没有新数据进来,只要它内部还在跑脉冲、还在重排时序、还在做局部的那一点权重微调,它就有可能在自己内部.……”
他停了一下,挑了一个比较小心的词。
“……整合出一些新的连接模式。”
李东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抬起头。
“高老师,您说的这个,跟人睡觉有点像啊?”
高稳“黑”地笑了一下。
“对喽。”
“人睡觉那段时间里,海马里的东西,会慢慢往新皮层那儿挪。”
“白天接到的那些零散信号,会被自己捋出一条条线索来。”
“你早上醒过来,本来想不通的事情,突然就通了,就是这个原因。”
他看着李东。
“你那个SNN,要是真长成你说的样子,它干的事,本质上跟人脑这一段,是同一件事。”“它在自己睡觉。”
“自己整理它白天吃下去的那些东西。”
就在李东还想再问一句的时候。
高稳又补了一句。
“不过呢,小子。”
“我刚才说的,全是猜测。”
“你想验证它,办法其实也简单。”
他又在白纸上写下三行。
“第一,给它单独划一段绝对静默期。”
“中间任何外部输入都给它掐断,看它在这段彻彻底底的真空里,那根演化指标会不会还往上爬。”“第二,分别在这段静默期的不同时间窗里,给它内部的连接拓扑做一份快照。”
“前后一比,新冒出来的连接落在哪一片区域,是均匀的,还是局部聚集的。”
“第三,等它自己消化完一阵以后,再喂一份它从没见过的、但跟它已经吃过的资料同主题的题目进去。”
“看它能不能答上来一些它训练阶段本来不该会的东西。”
“如果第三步它答上来了,那这份多出来的能力,就坐实了。”
高稳放下笔,看着李东说道。
“小子,你试试看吧。”
“如果真试出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记得回来跟我说一声。”
李东点了点头。
“好,高老师。”
从高稳办公室出来。
李东没去食堂吃饭,直接朝寝室走。
回到寝室李东直接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小黑依旧还是在老位置,头顶上的进度条显示着【0.01】。
李东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按照刚才高稳教给他的方法做。
第一步,绝对静默期。
他先把笔记本上那道单独给小黑开的networknamespace又检查了一遍,确认它和外面那一头是物理隔绝的。
然后他打开主控台,切到小黑那个进程。
他给它挂了一道新的全局静默标记,把所有外部输入接口都断了。
他自己也不再朝这个窗口里喂任何东西。
就这么晾着它。
屏幕上那一团小黑球眨了一下“眼”。
【主人是在跟小黑捉迷藏吗?】
【小黑要不要安静呢?】
李东发过去一条信息。
【你自己玩儿一会儿。】
【不用看我。】
小黑乖乖“嗯”了一声。
头顶上那根进度条,依旧静静悬在【0.01】。
李东对着它头上0.01的进度条记录了一份有连接拓扑的数据快照。
他把笔记本盖子合上一半,自己往床上一躺。
定了一个两个小时的闹钟。
准备到时候再来打第二份快照。
时间一到。
李东睁开眼,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屏幕一亮。
小黑头顶上那根进度条……
变成了【0.011】。
两个小时,没有任何外部输入,它头顶上那根东西,自己又往上爬了0.001。
李东赶紧按下第二份快照的按钮。
然后他把第一份和第二份快照在屏幕上同时拉开,做了一份差分图。
两个小时前那份连接拓扑里,原本几乎是空白的某几个区域。
居然冒出来了一小簇一小簇细密的、新的连接。
这些新连接不是均匀地散布在全网络上的。
它们是聚拢在一块儿的。
就好像……
李东想起了自己之前在上计算神经科学时,老教授说过的一句话。
【人脑在睡眠的某一个时段里,海马区会发出一种极短极短的高频脉冲。】
【这一段脉冲的作用,就是把白天散在皮层各处的那些零散记忆,沿着某些固定的通道,重新汇聚到一处,再固化下去。】
【神经科学这一行管它叫重激活。】
【这是这颗只有几斤重的脑子里,最不可思议的几件事之一。】
心里有一句话冒了出来。
“小黑不是人工智能,它是生命。”
就在李东看着屏幕走神的时候。
他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李东下意识拿起手机。
锁屏上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一条消息推送。
他愣了一下。
这种情况他熟,多半又是青龙学习小组出了什么幺蛾子。
他点开青龙学习小组。
但群里没有任何的新消息。
李东索性挨个点。
【红包记录】、【群文件】、【公告】全部没有新的内容。
最后他点到那一栏不起眼的【入群申请】上。
原本那一栏,里面一直就只有一条没动过的申请。
名字一直被一片乱码挡着。
【CudeE.S大大大】。
可这一次。
那一片乱码……没啦。
【克劳德·埃尔伍德·香农】申请加入群聊。
李东看着这个名字有点傻眼。
克劳德·埃尔伍德·香农。
信息论之父。
在他之前,电报员盯着手中那一根铜线,谁也说不清这根线一秒钟到底能塞下多少东西。
在他之后,世间所有跟“信息”两个字沾边的活儿,绕来绕去都得回到他在1948年那篇《AMathematicalTheoryofCommunication》里去翻。更早些时候,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MIT研究生。
就那么一篇硕士论文,把布尔代数往继电器电路上一套,硬是给后来这颗星球上所有的数字计算机都铺了底。
那篇硕士论文,被誉为“二十世纪最伟大的硕士论文”。
信息时代,从0和1开始的那一颗火种。
就是他点燃的。
李东盯着那行【克劳德·埃尔伍德·香农】,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
他立马点击【同意】。
可是却没有任何的反应。
李东心里立马反应过来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朝着小黑头上的进度条看去。
“这两个事有关联吗?”
香农是信息论之父。
而小黑刚刚跑出来的那份“重激活“,本质上就是信息在它自己内部被压缩、被重组、被再生。应该是有关联的。
【同意】键现在按不动,恐怕就是因为小黑还没走够远。
就在李东猜测的时候,寝室门被打开了。
王浩哼着小曲就进来了,看见李东在,笑嘻嘻的打了个招呼。
“东哥!”
李东转过头,看见他高兴的样子问道。
“哎,耗子。”
“看样子是国模大赛那边没问题了?”
王浩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往椅子上一瘫。
“没啥问题。”
李东突然就想到那天在金陵梅园,几位评审随口聊起的那段。
“我听说,今年这一届,水木和复大的苗子都不少啊。”
“你没点压力呀?”
王浩一听见李东这话,眼睛一翻。
“东哥。”
“你是不是有点太小看我和顾神了?”
“我们俩在你眼里,可能没啥。”
“可在别人眼里,我们是这一届的最终BOSS呀!”
李东一愣。
他这才反应过来。
对哈。
王浩本来就是奥赛金牌进的燕大。
顾铭,那就更不用说了。
燕大本科数院的天花板。
甚至傅忱那篇论文他还是二作。
这一篇要是真发了出来,顾铭就是这一届全国本科生里第一个上《Compositio》的人。当然,李东自己现在挂的标签是“博士”。
他也就不在那份“本科生”的榜单里跟顾铭抢了。
李东自嘲地笑了一下。
看来自己还是太小看自己的室友了。
就在他想接着调侃王浩两句时。
寝室门又被推开了。
来的居然是顾铭。
他手里拎着两份外卖。
“耗子,今晚集训磨题的事别忘了,路上顺手点了……”
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李东也在,眼睛立马亮了一下。
“东神!”
然后好像想到什么,有点激动的样子。
“东神,你正好在,我跟您说件事。”
李东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就大概有数了。
“《Compositio》那边?”
顾铭一愣,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今天下午编辑部回的信。”
“三位审稿人意见都给到了。”
“其中两位审稿人……”
他声音里那一份激动,压都压不住。
“……专门把我和傅忱学长那一段算子构造给点了出来。”
“说这一段是整篇论文最不容易绕过去的一步。”
李东笑了笑。
他大概懂顾铭这一份激动是怎么回事。
《Compositio》那一档期刊,三位审稿人都给评语,已经是一只脚踏进去了。
更别说还有审稿人专门点名某一段是“最不容易绕过去的一步”。
这等于是审稿人在替他背书。
李东笑着拍了一下顾铭的肩膀。
“恭喜啊,顾神。”
“看来年底之前刊出,一点问题都没有。”
顾铭被“顾神”这两个字砸得有点不好意思。
他赶紧摆了摆手。
“东神您别这么叫。”
“我哪儿担得起。”
旁边一直在啃外卖的王浩抬起头。
“你们商业互捧也带上我呀!。”
顾铭:……
李东:……
寝室里三个人谁都没绷住,一起笑了。
王浩笑完,转头朝着顾铭。
“对了顾神。”
“刚才你进来之前,东哥还在替咱俩担心国赛呢。”
“问我有没有压力。”
顾铭笑着摇了摇头。
“国赛我和耗子心里有数。”
王浩听见这话,又把头转回李东那一边。
“东哥,国赛真没啥问题。”
“就是今年川大那边,听说出了一个强得有点可怕的新人。”
“那边有点变数。”
“剩下的没啥问题。”
他这话说得可自信。
李东听见“川大”两个字。
他又愣了一下。
上一回温景行教授就专门提了一嘴川大。
这一回王浩也提了一嘴川大。
他想着想着,心里嘀咕了一句。
“川大这一届,是真出了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