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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李判据(二合一)

  

  拉斯·维根纳愣了一下。

  李东?

  哪个李东?

  他一下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哪个李东?”

  电话那头汉斯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三个字。

  “燕大的。”

  拉斯·维根纳猛地停住了。

  那个一年里头先后挂《Annals》、又挂出“李氏猜想”的少年。

  那个让陶哲轩在自己博客里连写两次“灯塔”的少年。

  拉斯·维根纳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怎么会Tikhonov?

  他懂应用数学吗?

  拉斯下意识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话到嘴边,他自己又咽了回去。

  业内有一句话:

  李东就算挂一篇关于煎鸡蛋的Comment,你都得把它从头看到尾。

  他沉默了几秒,最后他冲电话那头说了一句。

  “汉斯。”

  “我马上回家。”

  他没等汉斯回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牵引绳一收。

  他转身就往家走。

  脚边那只金毛一脸懵逼地抬起头。

  主人?

  我们才出来十分钟啊?

  我那一棵每天都要光顾两次的小树都还没浇呢。

  到家以后,拉斯连鞋都没换,直接进了书房。

  打开笔记本

  在arXiv的搜索栏里头敲下两个词

  “Tikhonov”,"countereample”。

  最上面那一篇。

  标题:

  《关于带循环权重的Tikhonov迭代在边界条件下的一个反例》

  作者:李东

  拉斯·维根纳先把这一篇的“前置依赖”翻了一下。

  短得出奇,只引了三篇文章。

  一篇是恩格尔1996年那本反问题教科书的第二章。

  一篇是Tikhonov1963年那一篇奠基性的原文。

  最后一篇……

  《非标准本征值问题的谱方法》。

  第六章,倒数第三页。

  拉斯·维根纳愣了一下。

  第六章倒数第三页?

  他脑子里的一段记忆一下被勾了起来。

  那是一个小技巧。

  具体到内容是,一段不到半页纸的处理方法,讲的是带循环权重的迭代里头,怎么把权重的某一阶导数在边界条件附近做一档“软化”的处理。

  这一段,他们这一行的人是知道的。

  可这一段很邪门。

  它是大家“用了几十年都没搞懂”的东西。

  这一段小技巧,从《非标准本征值问题的谱方法》初版开始流传到现在,三十多年了。

  业内做循环正则化,离不开它。

  可这一段东西有一个让所有人头疼的毛病

  它有时候管用,有时候不管用。

  用得上的时候,一篇论文从头到尾都顺。

  用不上的时候,整一篇推导从中间开始就开始飘,但是飘得非常隐蔽,每一步看上去都对,最后跑出来的数值仿真就是莫名其妙地差那么一截。

  有人靠这一段小技巧顶着发了顶刊。

  也有人靠这一段小技巧把自己手上半篇推得很漂亮的稿子推废了。

  到底什么时候管用、什么时候不管用?

  业内做了三十年。

  总结过几条经验。

  你的循环权重得“温和”。

  你的边界条件得“光滑”。

  你的迭代步长得“小心”。

  每一条都对,每一条都不顶用。

  业内私底下管这一段叫:

  “循环Tikhonov的鬼打墙”。

  跨过去就是顶刊。

  跨不过去就是废稿。

  至于“那一道墙在哪儿、为什么会撞上”

  三十年来,没有任何一个人正经地把这东西从原理上剖开过。

  哥本哈根、苏黎世、普林斯顿都有人尝试过。

  最接近“统一刻画”的,是1998年霍夫曼和陶滕汉的一篇论文,他们给出了一组充分条件,证明在那一组条件下小技巧是稳的。

  可那一组条件太苛刻了。

  苛刻到几乎没有真实的工程问题能满足。

  业内的人后来嘲笑那一篇论文。

  “这相当于告诉你,只要太阳从西边出来,那这个小技巧就一定管用。”

  恩格尔哈特的那一篇论文里就用了这一段小技巧。

  不光恩格尔哈特用了。

  整个Tikhonov这一行公开发表的论文里,从1993年到现在,但凡涉及到带循环权重的方案的,十有八九都在某个角落里头挂上了这一段小技巧。

  每一个用上的人,心里头其实都打鼓。

  他们只能祈祷。

  三十年了。

  整一行人,靠“祈祷”压着这一段过日子。

  恩格尔哈特祈祷成功了。

  至少,他自己以为成功了。

  拉斯·维根纳翻到Comment的第二节。

  第二节的标题是一一《伪收敛锚的判据》

  拉斯·维根纳的呼吸一下就停住了。

  “他要解剖这个技巧?”

  果然,这一节里面李东告诉了大家怎么判断……

  什么样的循环权重,配合什么样的边界条件,会让这一档迭代陷入一种“伪收敛”的稳定态……每一步残差都在下降,每一步相位约束都满足,每一步看上去都在朝着真解逼近……

  可它根本不是在朝真解走,它会陷在一个固定的局部停滞点上面。

  李东给这个停滞点起了一个名字一一【伪收敛锚】。

  判据本身只有三行式子:

  第一行:循环权重的某一阶导数在边界附近的局部行为,写成一个具体的形式。

  第二行:把这个形式代入迭代算子,提取出主导项里的一个系数。

  第三行:当这一个系数落在某一个具体的开区间里时【迭代被锚定】!!

  落在区间外【迭代正常收敛】。

  三行式子,把“鬼打墙”这一段从1993年压到现在的三十年悬案,干干净净地讲明白了。拉斯·维根纳从椅子上半站了起来。

  这……这他娘的就是答案?

  就这么简单?

  他重新抬起头,看看向屏幕。

  李东在Comment的最后只留了一段小注。

  “这个判据,给出的是“什么时候伪收敛锚会出现'的充分必要条件。”

  “在判据成立的情形下,迭代的视觉表现和真正的收敛几乎不可区分,除非有人事先知道真解。”“作者建议这一行的同行,今后凡涉及带循环权重的迭代方案,请在论文中显式地验证本判据,以避免不必要的争议。”

  这只是一段建议。

  它并没有点任何人的名

  可这一段建议就挂在恩格尔哈特那一篇论文下面。

  所以……恩格尔哈特那一篇论文,要按李东的判据验一下吗?

  毫无疑问,肯定是要验的。

  结果嘛……自然是这篇论文不成立!

  拉斯·维根纳放下手里的笔,心里头默默地骂了一句。

  “操。”

  李东这一篇Comment挂在arXiv上头不到二十四个钟头。

  整个圈子炸了。

  挂到第二天早上九点。

  第一个公开转发的人,是杜伦大学的杰克·萨顿。

  这位是反问题这一行下一代里最拔尖的几个人之一。

  萨顿在自己X账号上贴了一篇PDF的链接。

  只配了一句话。

  “我推到第十二步,每一步都对,鬼打墙被剖开了。”

  挂出来不到一个钟头,转发数就破了一千。

  紧接着是阿姆斯特丹的布拉姆·德弗里斯。

  他贴出来一张手写稿的照片。

  是他自己昨晚通宵推下来的、关于李东判据的另一种等价形式。

  他配的那一句话比萨顿还狠。

  “如果李是对的,过去三十年里有相当一批文章需要重新走一遍这个判据。”

  紧接着是普林斯顿、是ETH、是斯坦福、是ICP……

  每个人都贴出来一份自己手算的稿子。

  挂到第二天下午。

  转发数破了两万。

  数学这一行里,能在二十四小时之内把转发数堆到两万的Comment,这是头一次。

  可圈子里头炸归炸,争议也来了。

  有几位老资格,吃Tikhonov这一行的饭吃了三十年的人,开始公开质疑这一篇Comment。第一位站出来的,是哥本哈根的埃里克·林德格伦。

  他在Linkedln上面挂了一篇长文。

  意思很清楚。

  第一,李的判据,给出的是一个“开区间”。

  开区间这种东西,在工程实践中是非常脆弱的。

  稍微改一下边界条件的离散化方式,系数就跳出去了。

  所以,这个判据“在数学上”也许是对的,但是“在工程上”不一定真有指导意义。

  第二,“伪收敛锚”如果真存在,那它是一个上世纪八十年代就该被发现的东西。

  一个二十岁做纯数学的孩子,今天才把它剖开。

  林德格伦从经验上不太相信。

  第三,林德格伦建议大家先冷静一下,等恩格尔哈特那一组人自己回应一下,再来下结论。林德格伦这一篇挂出来以后,圈内立刻分成了两派。

  支持林德格伦的,是一批四五十岁、在Tikhonov这一行扎根多年的人。

  他们的逻辑很朴素:

  “我做了二十年没搞懂的东西,你二十岁就剖开了?”

  “我做了二十年都没找出来的判据,你拍着脑袋就给我写出来了?”

  “凭什么?”

  “我不信。”

  支持李东的,多是一批三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外加几位真正啃过《非标准本征值问题的谱方法》第六章每一行的老前辈。

  这一波讨论从arXiv吵到了X,吵到了Math0verflow,吵到了几个反问题领域的专业邮件列表。吵了三天。

  谁都没有把谁说服。

  第四天。

  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

  彼得·萨纳克的办公室。

  里头年近七十的老先生,正端着咖啡,在ipad上慢慢地看着李东那一篇Comment。翻到最后一页,他笑了一下。

  “这小子,明明都不在应用数学这一行里面,就搞出了这么的大的动静”

  “这下循环Tikhonov这事……恐怕以后不叫鬼打墙了,应该叫李判据咯。”

  李东这一篇Comment还在往外炸。

  第五天上午。

  伦敦,IOP出版集团总部。

  《InverseProblems》编辑部,副主编办公室。

  副主编玛丽亚·托雷斯的脸色不太好看。

  她面前的桌上放着着两份东西。

  一份是恩格尔哈特那一篇的清样。

  一份是李东那一篇Comment的打印稿。

  旁边坐着的,是这本期刊的几位编委。

  刊物自己请的两位独立外审专家也来了。

  他们已经在这间屋子里头坐了两个钟头。

  李东那一个判据,他们一行一行验过了。

  每一行都对。

  “我建议……”

  “启动一次内部自检。”

  “过去十年,我们刊上发的、用了那一段小技巧的论文。”

  “全部用李判据捋一遍。”

  “先不动稿子,也不挂任何公开声明。”

  “我们自己心里得有底。”

  几位编委对视了一眼。

  最后那位最年长的编委,开了口。

  “行。”

  “自检吧。”

  会议室里再没人说话。

  外面下起了一场不大的雨。

  托雷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有点凉了。

  同样的事情在《NumerischeMathematik》、在《SIAMJournalonNumericalAnalysis》、在《MathematicsofComputation》几乎是同时发生着。

  慕尼黑工大。

  应用数学系,三楼最里头那一间不挂牌子的小会议室。

  屋里坐着三个人

  阿尔布雷希特,马普下面那个大课题组的负责人。

  恩格尔哈特,《面向不适定谱反问题的混合Tikhonov-变分正则化方案一一带循环权重的残余相位耦合》的第一作者。

  阿尔布雷希特组里负责数学反演那一块的总协调人,霍夫曼。

  阿尔布雷希特坐在主位。

  他平时是个非常优雅的德国老学者。

  可这一刻,他抬起头,冷冷的看着对面的恩格尔哈特。

  “穆勒。”

  恩格尔哈特的名字叫穆勒·恩格尔哈特。

  “我就问你一句。”

  “你那一族循环权重代进李判据里头去系数落在哪儿?”

  恩格尔哈特嘴唇动了一下。

  他低着头。

  过了好几秒,他才抬起来。

  “阿尔布雷希特教授。”

  “我没代进去。”

  阿尔布雷希特:……

  恩格尔哈特赶紧补了一句。

  “我不是不愿意代。”

  “是李判据本身……还有争议。”

  “哥本哈根的林德格伦已经公开质疑过了。”

  “我论文那一族循环权重,是按我自己的算法推出来的。”

  “我自己的推导是稳的。”

  “我那六个数值仿真也都跑通了。”

  “在林德格伦质疑被解决之前,我没有理由用一个「尚有争议'的判据来给我自己的论文判刑。”阿尔布雷希特冷冷地看着他。

  “穆勒。”

  “判据有没有争议,不是你说了算的。”

  “也不是林德格伦说了算的。”

  “是把它代进去之后,结果自己说了算的。”

  “你代了入了,我们才能一起讨论它。”

  “你不代入,我们连讨论都没法讨论。”

  霍夫曼,这位坐在阿尔布雷希特身边的总协调人,一直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屋子里的两个人都听见了。

  阿尔布雷希特的目光从恩格尔哈特身上挪到了霍夫曼身上。

  霍夫曼也没看他。

  他只是低下头,把面前那一份Comment轻轻地合上。

  阿尔布雷希特懂了。

  他这位负责数学反演这一块的总协调人,已经判了。

  恩格尔哈特那条路已经不再值得他们这一组继续往下投精力了。

  不是李东对没对的问题。

  哪怕他们假设李东不对,他们这一组按恩格尔哈特那一族权重往下推下去,已经推了快两年了。明明每一步都是对的。

  明明每一个数据都很好。

  可他们就是出不来。

  他们组里头的几位年轻人,私底下早就开始嘀咕了。

  “穆勒老师那条路是不是有问题?”

  之前没有人敢说出来。

  现在李东挂出这一篇Comment。

  他们等于是借李东的尺子,把心里头藏了一年多的那一句话量了出来。

  霍夫曼那一口气,叹的就是这个。

  阿尔布雷希特看着窗外。

  窗外慕尼黑的天,灰蒙蒙的。

  他在心里头默默地说了一句。

  “恩格尔哈特……”

  “我们这条路,得停一停了。”

  合城。

  中科大,微尺度物质科学国家研究中心。

  三楼,主任办公室。

  王深、谢翼、马蒂欧·列旺,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

  桌子上放着李东那一篇Comment的打印稿。

  旁边还有列旺自己手写的一摞稿纸。

  王深已经在这间屋子里头坐了一上午。

  他一句话都没说。

  他就坐在那儿,看着列旺。

  从昨天傍晚开始。

  列旺把自己关在隔壁那间客座教授办公室里头。

  整整一夜没出来。

  中间王深去敲过一次门,列旺没应。

  王深再去敲了一次,列旺只开了一条缝,跟他说了一句。

  “王主任,再给我半天。”

  王深和谢翼听完那一句,谁都没去打扰他。

  他们俩心里头其实都已经有了一种预感。

  不太好的那种。

  合城这边,两个亿的专项卡了好几年。

  整个项目最后挑出来的那条最有希望的路就是数学反演。

  请列旺过来,就是奔着把这条路凿穿来的。

  如果李东的判据真是对的……

  那这条路从根上就走不通。

  整个项目就要从头再找方向。

  这不是开玩笑的事。

  所以他们必须让真正吃这一行饭的人来判断一次。

  列旺张了张嘴。

  最后只说了五个字。

  “东的判断……没问题。”

  王深听到这话,突然叹了口气。

  “这条路,走不通了。”

  同样的事,也在更多的地方发生。

  全球十几个小组,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拿起李判据,往自己手底下那一摞稿子上头量了一遍。量完以后。

  他们都叹了一口气。

  叹这一口气,里头其实有两种东西。

  一种放松。

  德国马普阿尔布雷希特那一组人,跑得最远的那一组,原来也卡在那儿。

  他们也没真正走通。

  另一种则是担忧。

  数学反演这一条路,是过去这几年里,全行公认离“摘星”最近的那一条路。

  现在这一条路走不了了。

  那剩下的路在哪儿?

  谁也不知道。

  至少他们这一行的人,谁也不知道。

  一除了一个组。

第289章 李判据(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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