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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L-同态

  

  “杨先生您说,我听着。”

  李东声音并不大。

  杨先生靠回枕头上,好像想起了第一次见李东的时候。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啊,就总觉得你这小子不简单。”

  “你身上有股劲儿,是现在这帮学者身上,很少见到的。”

  “你更像我们那个年代的人。”

  “那会儿啊,学科跟学科之间的界限,没有现在分得这麽清楚。”

  杨先生脸上漏出一个笑容。

  “所以我们当年,也经常不无正业,今天搞搞这个,明天碰碰那个。”

  “老钱就是这麽个人嘛。”

  他笑着摇头道。

  “他一会儿搞搞空气动力学,一会儿又去捣鼓他那套工程控制论,岁数大了,还去开了系统科学的山头。”

  “哪一样他都试过,可你说邪门不邪门,哪一样他都搞得有模有样的。”

  “你也一样。”

  李东听懂了杨先生话里的意思。

  老一辈那些真正做出大事来的人,几乎没有一个,是会把自己关在一个领域里的。

  钱先生一个人横跨数个领域。

  而费米,更是能凭一纸一笔推演纯粹的物理理论,又能在体育场看台下亲手搭建起人类的第一座核反应堆。

  在那个群星闪耀的年代,跨界非但不是什麽丢人的事,反而是一种本事。

  其实在李东眼里,也是这样。

  因为在他刚走上学术这条路的时候,焦耳交过他一个学习方法——通法迁移。

  理科各科是相通的,学的时候多想想,这个法子能不能用到别的科目里。

  从那个候时起,李东心里那堵分割着这门学问,那门学问的墙,就再没立起来过。

  也正因为这样,旁人眼里那些个“不务正业”,在他自己看来,反倒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数学卡住了,他就一脚迈进物理,物理不够用了,他就再往化学、往生物那边走一走。

  在他心里,这些从来就不是几门彼此不相干的学问,只不过被後人用学科的墙给隔开了而已。

  “不过呢。”

  杨先生语气微微一沉.

  “我们这样的人,往往身上的争议也是最多的。”

  杨先生顿了顿,又接着说了下去。

  “我最近,听说你也摊上了点争议?”

  李东笑了笑。

  “嗨,我这点破事儿,杨先生您都知道啦。”

  “能不知道吗。”杨先生也笑,那笑里却带着点替他不平的意思。

  “我跟你说,你呀,要是当初不去捣鼓那个什麽单原子纳米酶,也不去蹚太阳物理那趟浑水,一门心思就钉在数学上……”

  老人眼睛微微一眯。

  “今天在数学上,就绝没有哪个别有用心的人,敢对你指手画脚。”

  李东摇了摇头。

  “那可不一定。”

  “您看,现在不也有人在说我自私嘛,说我自己提了个李氏猜想,转过头又拦着别人别去碰。”

  杨先生看着他,淡淡地说了一句。

  “那你就证明,你说的话是对的。”

  李东听到这句,心里头那两条不知道该往哪儿迈腿的岔路,又冒了出来。

  他张了张嘴,到底什麽也没说,只是又叹了口气。

  杨先生何等眼力,一眼就瞧出来了。

  “怎麽?”

  “是不是遇着难处了?”

  李东点了点头。

  “你可以跟我聊聊嘛。”

  杨先生说道。

  李东犹豫了一下。

  他想起从前,每一回跟杨先生聊完,脑子里那团乱麻总会被人理顺。

  所以他到底还是没忍住,把自己这半个月堵在心口的那点疑惑,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

  杨先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朗兰兹纲领,他没专门研究过,真要论起里面的门道,他自然给不出李东什麽提点。

  可真正的大佬之所以是大佬,从来不是因为他全知全能。

  而是因为,哪怕这门学问不归他管,他也总能换一个你压根没站过的角度来提点你。

  杨先生靠在枕头上,慢悠悠地开了口。

  “你这,不就是在编一本字典麽。”

  “左边那一栏,记的是零点排列,右边那一栏,记的是它背後,那个真正的东西。”

  “你眼下想做的,是拿着左边这一栏,一个字一个字地,去把右边那个东西给认出来。”

  “可你别忘了喽。”老人笑了一声。

  “字典这玩意儿,从古到今,就没有一本是拿来认字的。”

  “它是拿来对译的。”

  “字典的左边对上了左边,未必就意味着,右边指向的是同一个实体。”

  “说不准呐,是右边两样压根截然不同的东西,被底下同一座桥,给牵引到了一块儿。”

  李东整个人愣在了那里。

  就好像又有人给了他一闷棍。

  眼前杨先生的脸,连同满屋子所有的东西都模糊成了背景。

  对呀。

  这麽浅显的一层逻辑,我怎麽就一直绕进死胡同里出不来了呢?

  他这半个多月,一直死死攥着对关联这一样东西不撒手,逼着它去认出底层对象。

  对关联一样,他便认定背後是同一个东西。

  可对关联,本来就只是一道投射下来的影子。

  他怎麽能逼着一道影子,去反向指认投下影子的那个三维实体呢?

  小黑挑出来的那几对致命的反例。

  对关联叠得严丝合缝,欧拉因子(Eulerfactors)却各走各的。

  他这半个月一直把它们当成紮在判定准则命门上的一根刺。

  可若是顺着杨先生这句对译的视角,重新来看呢?

  那几对函数,根本就不是什麽反例!

  它们恰恰是被同一座桥牵引到一处的,两个本不相同的东西。

  而那座桥,在朗兰兹的数学语言里,有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专有名词——L-同态。

  对关联一致,认出来的从来就不是同一个东西,而是被一个函子性转移(Functorialitytransfer)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两个个体!

  这麽一想,那两条曾经把他逼到墙角的岔路,竟齐刷刷地塌了。

  他不必再回过头去,硬拿对关联,把那道从有限区间到全实轴的鸿沟填实,因为对关联,本就不该是判定同一个个体的尺子。

  他也不必再另起炉灶,去寻找一个比对关联更刚硬的常量。

  因为真正该撑起那根脊梁的,不是某一个孤立的参数,而是函子性(Functoriality)本身这副宏大的骨架!

  把整条推断链,重新挂到这副骨架上去。

  对关联等价,当且仅当,两个自守表示之间存在确切的函子性转移。

  李东只觉得,眼前出现了一道光。

  他缓缓站起身来,冲着病床上的老人,端端正正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杨先生。”

  杨先生笑嗬嗬地受了这一礼。

  而李东此时并没有留意到。

  就在刚才,杨先生那句话点到他心坎上的一瞬间。

  他的基础属性,暴涨到了0.8。

  随後,伴着这场谈话的收尾,那几个数字又落回了原处。

  【记忆:0.6】

  【逻辑:0.5】

  【专注:0.5】

  一切,仿佛什麽都不曾发生过。

  

第358章 L-同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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