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乱象起(加更,求月票哦!)
此刻看到这个由陈桓和工匠们具象化的模型,心中也不由得泛起一丝涟漪。
老工匠们的智慧不容小觑,他们将他那模糊的草图填补上了紮实的细节。
模型的结构清晰,管道走向合理,分层分级的设计也符合他「主管道保温、次级分配、支管散热」的思路。
密封、检修口这些细节更是超出了他最初的设想。
「不错。」江晏开口,「关键节点,都考虑到了。」
陈桓瞬间喜悦得满面红光,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小心翼翼地觑着江晏的脸色,声音压低,「大人————这东西若真成了,效用非凡————下官有个想法————」
他顿了顿,鼓足勇气,「这锅炉房和暖气管道————是个长久营生!若是————若是交给下官来推广到全城————」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江晏身後那毫无表情的鬼面身影,继续说道:「所得利润————大人您占三成!一切繁琐污浊之事,由下官一力承担!」
说完,他低下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後背被冷汗浸湿。
他这是在跟眼前这位杀伐果断、执掌生死的「江阎王」谈生意。
谈的还是利用对方提出的救命设施牟利。
空气仿佛凝固了。
白樱鬼面後的目光冷冷地落在陈桓低垂的脖颈上,按在流云剑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江晏的目光从模型移到陈桓汗涔涔的侧脸,深邃的眼瞳里看不出喜怒。
他当然明白陈桓的意思。
这锅炉供暖系统一旦铺开,覆盖整个清江城,其中涉及的燃料采购、收费,将是一个庞大的利益链条。
陈桓看到了这背後的金山,想用其换取实际利益,并主动提出分成,想把他这位「创造者」绑定在这利益链条上。
三成纯利,着实不少。
能有这笔意外的收益,江晏可以做很多事情。
比如在将来的新城弄一些可以让无数人养活自己的营生。
城外安置进来的百姓,不可能一直靠江晏的名号养着,他们需要自己的活路。
这陈桓,能力不算平庸,胆子也不小,身为监造司主官,常年与物料、工程、各色人等打交道,对利益的嗅觉也敏锐。
其背後,定然也是有着某个世家大族的支持。
时间仿佛过去很久,就在陈桓感觉双腿发软,几乎要支撑不住从坊墙上摔下去时,江晏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可以。」
陈恒猛地擡起头,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脸上瞬间涨得通红:「谢大人!谢大人信任!下官————」
「去吧。」江晏打断了他的激动,目光重新落回下方喧嚣的工地,「安置城外百姓,是当务之急。」
「锅炉房、暖气管网的建造,所需人手、物料,按需调配,优先保障。」
「赎罪营的粗木栅栏,天亮前必须围好————」
他没有说下去。
但陈桓却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从喜悦中清醒过来。
他明白江晏的意思,先把救命的事做好。
「是!下官明白!绝不敢有丝毫懈怠!锅炉房和暖气管网建造所需人手物料,定会精打细算,绝不耽误安置大业!」
「赎罪营的栅栏,下官亲自去盯着!天亮前一定完工!」
陈桓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豁出命去也要办好事情的决心。
他小心地合上木匣,对着江晏一躬身,这才脚步虚浮地下了坊墙。
江晏的目光越过忙碌的陈桓,投向更远处正在排队准备接受筛查的下一批进城人流。
白樱身形一闪,朝城门口疾掠而去。
她得去盯着那些筛查的城卫军。
天色渐黑,而粮坊大道上的喧嚣并未因此停歇,反而因守夜人妻儿的涌入而更添了几分焦灼的期盼与混乱。
城卫军调来了照夜灯,在坊墙边点燃,映照着攒动的人头,也拉长了幢幢黑影。
「娘,好香————」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女娃儿蜷在母亲怀里,小脸被火光映得发亮,眼睛却巴巴地望着不远处冒着热气的大锅。
那妇人紧紧抱着孩子,另一只粗糙的手死死攥着半张焦黄厚实的麦饼。
饼子还温热,边缘带着被牙齿撕咬过的痕迹。
她刚刚被凶神恶煞的城卫军吼着当场吃掉了另一半。
那军爷嘶哑的吼声还在耳边回荡:「都吃完!不许藏!」
她不敢不从,几乎是噎着吞下去的。
剩下这半张,她怎麽也舍不得再咬一口,只想前面的人腾出陶碗,她能拿着碗领到肉汤,将饼子泡软了,给怀里瘦小的女儿吃。
「乖,再等等————」妇人低声哄着。
旁边同样捧着饼子的女人撞了她一下,眼神示意前方:「快看,有碗了!」
几个壮实的城卫军擡着大大的竹筐过来,里面是一个个陶碗。
从大锅里舀出来的肉汤带着肉丝,香气浓郁,妇人小心翼翼地将自己分得的那一碗凑到孩子嘴边。
「慢点,烫————」
妇人将饼子泡进汤里,看着女儿贪婪地吞咽,半块饼子和肉汤很快进了孩子小小的肚子,她将碗底的肉丝捻起,塞进孩子嘴里。
她将碗底、碗壁舔乾净後,便将空碗交还。
女娃儿拍了拍鼓鼓的小肚子,意犹未尽地舔着嘴唇,紧紧抓着母亲衣襟:「娘,爹啥时候来啊?」
妇人紧了紧女娃,回答道:「爹还在外头守夜,咱们去找阿爷。」
「铁蛋爹!铁蛋爹呢?」一个挽着发髻的年轻妇人踮起脚,声音尖利地朝维持秩序的城卫军方向喊。
「奴家是王小柱家的!男人叫王小柱!」
「孬娃!娃!娘和大丫在这儿!」一个老妇,一手牵着一个半大女娃,另一只手拢在嘴边,声音嘶哑地呼唤着儿子的名字,浑浊的眼睛在攒动的人群中急切地搜寻,「孬娃!」
「王大锤!王大锤!」又一个声音响起。
「李二狗?这边有个李二狗!李二狗在不在!」
「不是!你不是我家的虎子!」妇人挤到了一个自称虎子的汉子面前,看着不认识的脸,急得跺脚,声音都带了哭腔。
相同的名字、相似的绰号、含糊不清棚户区巷道名称混杂在一起,冲垮了刚刚建立起的微弱秩序。
妇孺们不再安分地待在指定区域,开始抱着孩子,焦急地在人群中穿梭、推挤、呼唤。
「让让!让让!我家柱子呢?」
「哎哟!踩着我脚了!」
「娘————我要屙尿。」
「二娃!二娃你听见没?娘在这儿啊!」
「狗蛋!狗蛋!娘给你留了饼子!」
呼喊声此起彼伏,混杂着陶罐破裂、孩子的哭声、被踩到的惊叫、找不到亲人的焦虑啜泣。
一位陶盆被挤碎的妇人,与另一个妇人扭打在了一起。
当几百个人同时呼唤二狗这个名字时,场面开始混乱。
城卫军士卒嘶吼着试图压制:「肃静!回原地待着!点名!等点名!」但他们的声音在汹涌人潮的呼儿唤女声中显得微弱无力。
长枪组成的单薄人墙被焦急寻亲的妇人反覆冲击着,士卒们满头大汗,疲於应付。
火光跳跃,将一张张充满期盼、焦急、茫然的脸庞映照得明明灭灭。
暮色沉沉压下,加剧了这份混乱。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汗味、灰尘的气息,还有那化不开的焦灼。
就在这混乱即将彻底失控,酿成惨剧的时候。
「肃静!」
一声炸雷般的咆哮,裹挟着磅礴气息,轰然炸响。
这声音并非单纯的响亮,而是蕴含着练精境强者的威压。
喧嚣鼎沸的人声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扼住喉咙,骤然失声。
所有人都感觉胸口一窒,仿佛被千斤重担压住。
那些推搡扭打的妇人僵在原地,哭喊的孩子被吓得噤声,蜷缩在母亲怀里瑟瑟发抖。
混乱的声浪被硬生生按了回去。
坊墙上,江晏看着左思奇跃上粮坊大门旁一处临时堆放木料,足有一人多高的木料堆上。
他面色铁青,双目如电,周身那股属於练精境强者的气血之力散发着迫人的威势,让黑压压的人群下意识地屏息、低头。
「都给本统领听好了!所有人原地蹲下!不许起身!不许走动!更不许呼喊推挤!违令者,赶出城去!」
数千名妇孺,僵硬地、顺从地,抱着孩子,护着自己的包袱、家当,就地蹲了下去。
擡头看着那个一身精良铠甲,神威凛凛的统领。
没有人敢起身,没有人敢乱动。
大道上只剩下粗重的呼吸。
方才的喧嚣混乱,顷刻间化为一片死寂。
孩童惊恐的大眼睛紧紧盯着高台上那个天神般的身影,小手死死抓住母亲的衣襟。
左思奇对这份寂静很满意。
他看向下方紧张的城卫军军官,厉声道:「牟校尉!带人进粮坊,每次领二干名干活的青壮过来!」
「喏!」牟姓校尉大声应命,立刻带人冲进粮坊内正在建造的区域。
很快,二十名剃了短发、穿着统一新衣、脸上还带着汗水和激动的汉子,被带到了木料垛台上。
他们在威风凛凛的左思奇面前,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擡起头!站直了!」左思奇喝道,「让你们家人看看清楚!」
汉子们下意识地挺直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