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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这盛世,是他们的盛世

  

  旁边一个面容阴鸷的文弱中年人冷冷地开口,他是三房的长子周炎,周文辉的父亲,在城守府的仓廪司内任司储令,「二叔,那江晏是条疯狗,可他背後站着韩山那条快死的老狗!」

  「今日若非阎大宝拦着,若非叶湛那老狐狸在旁窥伺,若非————若非老祖宗有所顾忌,他焉能走脱?」

  「可老祖宗能出手吗?他出手,韩老狗就敢拖着整个周家去死。这代价,我们付得起吗?」

  「难道就任他逍遥?」周正荣猛地甩开周泰,对着那阴鸷的文弱中年人咆哮,「我孙儿就白死了?你儿子就白死了?周家的脸就任由一个贱种踩在脚下?」

  「自然不能!」周炎眼中寒光闪闪,「仇自然要报————但明面上的刀兵暂时动不得,但不代表没有别的法子。」

  「韩老狗寿元将尽,阎大宝不过一莽夫。江晏————他真以为攀上了监察司就高枕无忧了?」

  他踱步到周文辉的棺前,看着那张年轻却已无生气的脸,眼中闪过悲痛,「文辉————虽不成器,但终究是我周家嫡系血脉。」

  「他不能以案犯的身份下葬,那个张小冬————做得很好,但安宁坊那边,那些差役和仵作,在明日之前,必须处理得乾净!」

  周正恩看着趴回周文威棺木上,身体微微抽搐,口中念念有词的二弟周正荣,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

  戌时三刻未至,一辆由四匹毛色油亮的骏马拉着的豪华马车,已稳稳停在监察司总部的大门外。

  车轮压在清扫过积雪的青石板上,碾出细微的声响。

  车厢四角悬挂的照夜灯散发着橘红色的光芒,映照着车壁上的叶家族徽。

  江晏的身影准时出现,他换下了白日里那身溅血染尘的玄黑红纹巡察使官服,只着一身监察司内常见的深青色常服,腰间悬着巡察使的腰牌,以及那把饮血长刀。

  左手手掌虽然已恢复,但江晏并未将那残留着一些血迹的绷带拆掉。

  他步履沉稳,面容平静无波,唯有那双深邃眼眸扫过马车时,掠过一丝锐利。

  守在车旁的护卫立刻躬身,拉开了车门。

  一股混合着顶级薰香和暖融融炭火气息的暖流涌出,与门外清寒的空气形成鲜明对比。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白熊皮地毯,中间一张固定的小几上,温着玉壶美酒,摆着几样精致的乾果点心。

  叶湛正端坐在柔软的锦缎坐垫上,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

  「江巡察使,果然守时。」叶湛一拱手,热情地说道,「外面天寒地冻,快请上车。」

  「叶某已在九霄楼备好薄酒,为江巡察使今日之壮举贺!」

  「叶四爷费心了。」江晏微微颔首,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他动作利落地登车,在叶湛对面坐下。

  车门关上,将外界的清冷隔绝。

  车轮滚动,碾过内城平整宽阔的街道,朝着清江城最负盛名的九霄楼驶去。

  马车内,叶湛并未过多寒暄,只是简单提及了周家的「猖狂」,言语间对江晏不吝赞赏,同时暗示周家绝不会善罢甘休,提醒江晏多加小心。

  江晏大多时候只是静听,偶尔简短回应,目光沉静如水地望向窗外。

  年节将至,这清江城内城越显繁华。

  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商铺早已张灯结彩。

  成串的大红灯笼从飞翘的檐角垂落下来,随着寒风轻轻摇曳,将整条长街映照得亮如白昼。

  各家门前悬挂的彩绸、寓意吉祥的桃符、精致的剪纸窗花,在灯火映衬下流光溢彩,将这里装点得暖意融融、喜气洋洋。

  行人摩肩接踵,喧嚣鼎沸。

  孩童们穿着崭新的棉袄,脸蛋冻得红扑扑的,举着风车或糖葫芦在人群中欢笑着穿梭,清脆的笑声如同银铃般洒落。

  衣着光鲜的男女老少结伴而行,脸上洋溢着对年节的期盼。

  那些结伴出行的世家女子,身着华美的狐裘或锦缎袄裙,发髻间簪着珠翠,在仆妇丫鬟的簇拥下,或掩唇轻笑,或驻足於脂粉铺。

  为这繁华景象增添了一抹抹动人的亮色,如同在寒夜里绽放的娇艳花朵。

  蓦地,前方广场方向传来一阵巨大的欢呼声浪。

  江晏循声望去,只见那里火光冲天,绚烂夺目。

  是「打铁花」。

  只见几名赤膊的壮汉,正将烧得白炽的铁汁舀起,用木板奋力击打向高空。

  刹那间,千万点金红色的铁汁如同最璀璨的流星火雨,在夜空中绽放、四散飞溅,形成一片片巨大的金树银花,流光溢彩,灿若星辰。

  火星在围观人群的惊呼与赞叹中如雨般落下,那灼热的温度仿佛隔着车窗都能感受到,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眼前是花灯如昼,火树银花。

  耳畔是欢声笑语,市井喧腾。

  鼻尖是人间百味,烟火红尘。

  这内城的每一个角落都仿佛被浓稠的喜气和富足浸泡着,温暖、喧嚣、生机勃勃。

  然而,这扑面而来的盛世景象,落在江晏沉静如水的黑眸深处,却激不起半分涟漪。

  车窗外的流光溢彩、笑语欢歌,在他眼中却显得遥远而不真切。

  他脑海中闪过的,是城外木围墙边在寒风中敲着梆子,用精气神驱散黑暗与魔物的守夜人身影。

  是那北邙山中如黑色浪潮一般汹涌的魔物。

  是外城那拥挤窄小到能清晰听到隔壁王寡妇翻身动静的小屋。

  是张小冬暴睁的,无法瞑目的双眼。

  是张翠花最後滑落的那滴冰冷的泪水。

  这盛世,是他们的盛世。

  而江晏,不过是这繁华幕布下,一个身上还带着血腥味的持刀人。

  一个注定要成为清江城那些腐朽之人灾劫的持刀人。

  叶湛顺着江晏的目光望向窗外那火树银花、人声鼎沸的景象,悠然叹道:「江巡察使请看,这清江内城,年节将近,华灯初上,火树银花,何等繁华盛景!」

  「百姓安居,其乐融融,此皆赖我等世家与官府同心,维系一方太平啊。」

  他的话语温润,仿佛这温暖喧嚣的盛世画卷,正是他们这些高门大户恩泽下的产物。

  这并非叶湛故意要拿话恶心江晏,而是他从心底里实打实就是这麽认为的。

  江晏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回车厢内,那沉静的眼底深处,一丝讥讽被完美地掩盖,只余下如古井般的平静。

  他没有接话,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叶湛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身体微微前倾,从宽大的锦袖中取出一份装帧考究,散发着淡淡檀香的礼单。

  「江巡察使少年英雄,甫一上任便不畏强权,涤荡污秽,为我清江法度立下赫赫声威,实乃我辈楷模。」

  叶湛将礼单轻轻放到身前的小几上,指尖在那烫金的「叶」字徽记上点了点,「我叶家向来敬重英才,更钦佩江巡察使的刚正与勇毅。」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权当恭贺巡察使履新之喜,也是叶家的一点心意,还望巡察使莫要嫌弃。」

  江晏的视线落在那份礼单上。

  纸张是上等的酒金宣,墨迹饱满有力,列项清晰。

  然而,上面罗列的内容,却与「薄」字毫不沾边。

  内城三进带花园的宅邸一座,位置就在监察司边上。

  淬体丹五十枚、养血丹二十枚。

  白银两千两。

  江晏目光一路向下,最後一行赫然写着,添香阁头牌清倌人苏媚儿,通晓音律,尤擅琵琶,色艺双绝,梳拢文书及身契。

  青楼花魁!

  江晏的目光在那「苏媚儿」的名字上停留了一瞬,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

  冰冷的刀柄。

  这是在试探他的底线,试探这把「刀」是否会被油膏锈蚀,是否会被丝竹消磨了锋芒。

  叶湛脸上那诚挚的笑容,此刻在江晏眼中,虚伪得令人作呕。

  车厢内暖香依旧,美酒微温,但气氛却仿佛凝固了。

  叶湛敏锐地察觉到了江晏身上那一闪而逝的凛冽气息,虽然转瞬即逝,却让他心头微微一凛。

  他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更深邃了几分,等待着江晏的反应。

  是欣然笑纳,还是故作清高地推辞,再被自己真诚打动後「勉为其难」收下?

  他完全没有设想过江晏会不收。

  对一个从棚户区出身的少年来说,这是无法拒绝的财富。

  就算对方不爱钱财、不爱美人。但那武者修炼必须得淬体丹、养血丹他会不收?

  监察司的巡察使每月只可以领取一枚用作修炼的淬体丹,这礼单上足足有五十枚。

  更别提那对练精境武者都有效用的养血丹,一枚就需要三百两银子。

  而且,有钱都没地方买。

  江晏的目光在礼单上缓缓移动。

  终於,他擡起眼,脸上没有叶湛预想中的任何情绪。

  没有惊喜,没有贪婪,也没有虚伪的推拒。

  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平静得让叶湛心底那股掌控感莫名地动摇了一下。

  「叶四爷盛情,江某却之不恭。」江晏伸出手,没有半分矜持地将那份礼单拿起,然後塞进了怀中。

  动作乾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收下的不是泼天富贵与美人恩,而是一份本该属於他的战利品。

  叶湛脸上的笑容有那麽一瞬的凝滞,随即绽开得更加热切:「江巡察使爽快!这才是少年英雄该有的气度!些许心意,能入巡察使法眼,是我叶家的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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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这盛世,是他们的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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