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章 究极生物
这个世界是被人雕刻出来的。
迪奥在第一年就知道了。
毕竟他比任何人都更在意自己。
一个足够在意自己的人，迟早会发现镜子里的倒影在某些角度看上去不太对劲，就像一幅画功精的油画，每一笔都完美无瑕，可正是这种完美本身暴露了伪造的痕迹。
真实的世界不会这麽完美。
真实的迪奥·肯特也不会。
所以当他在冰山俱乐部的地窖里翻出那副石鬼面和那颗艾哲红石的时候，他立刻就明白了为什麽它们摸起来和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东西都不一样。
它们是真的。
这个世界里数以亿计的物质和生命全部是被雕刻出来的复制品，而这两样东西是雕刻者不小心或者故意遗落在作品里的原始材料。
迪奥要做的事情很简单。
在这幅画上重新画一个自己。
一个真实的自己。
「世界·永恒伊甸」。
这便是他的答案。
在它的领域之内，一切生物的存在都可以被迪奥自由改写。
细胞的分裂方式，基因的排列顺序，神经突触每一次放电的方向，统统归他管辖。
他可以化作这片伊甸园中的任何一种生命形式，可以是攀爬的藤蔓，可以是绽放的白花，可以是一只在废墟花圃间振翅的黄金蝴蝶。
因为在这座花园里，真实只有一个定义。
迪奥即真实。
站在哥谭上空，洛克低头看着自己脚下正在被翠绿色吞噬的城市。
藤蔓已经爬上了韦恩大厦，在天线上开出了一朵拳头大的白花。
花瓣在阴天的冷风中轻轻摇晃，洛克能感受到每一根藤蔓下面涌动着的意志。
「嚯嚯...老东西....」
「怎麽样？」
迪奥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很想动手的自信，「我的伊甸园，给你一个评价的机会。」
「从种地的角度来讲，」洛克慢悠悠地开口，「你的藤蔓长得太密了。」
迪奥的眉角跳了一下。
他冷哼一声，下一瞬他身後数百根藤蔓同时射向了洛克！
每一根藤蔓末端在冲刺的途中膨胀变异！
可在下一瞬....
「嗡——！」
整个哥谭都在共振！
远比肉体更深层的东西从洛克脊椎两侧涌出。
六片漆黑如凝固了午夜的翼膜，边缘燃烧着暗红色的火焰。
冲向他的藤蔓在接触到翼膜表面的刹那化为了灰烬！
六翼魔人。
斯巴达之血的最终形态。
但丁站在碎石板上，不由瞪大了眼睛。
那个男人只是展开了翅膀而已，可整个伊甸园都在往後退缩，刚才还意气风发地覆盖全城的藤蔓现在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蜷缩。
迪奥站在原地赤裸着上半身，金发在魔人形态释放出的热浪中向上飘飞，猩红色的瞳孔里映着洛克背後六片燃烧的羽翼。
「终於认真了？老东西？」
洛克扭了扭脖子。
他微微抬起右手。
迪奥嗤笑了一声。
「别摆出那副我是你爹我很为难的表情，虽然你是我爹你也确实很为难，但问题是....」
他踏出一步，伊甸园在他脚下生长，白花金果铺成了一条直通洛克的空中栈道。
「你为难不为难，跟我迪奥·肯特有半毛钱的关系吗？」
「轰——！」
两人在哥谭上空相撞。
翠绿色的藤蔓和暗红色的魔焰在接触面上互相撕咬吞噬，化作了大片大片飘飞的灰烬和花瓣碎屑！
但丁在碎石板上被气浪掀得连翻了两个跟头，亏得神都伸手一捞才没从半空中直接摔下去变成哥谭市中心新增的一具路边屍体。
「谢...谢了...」
但丁搂着神都的胳膊心有余悸地看着交战中心翻涌的火与翠绿。
「这个级别的打架我真的是头一回见！就算是你当年打我的时候也没这麽......」
「你猜本王打你的时候用了几成力？」神都漫不经心地问。
「...八成？」
「零。」
「你不要在这种时候打击我的自信心好不好！」
「嗡——！」
天空中又传来一声闷响，两道光轨从乌云中射出。
一道漆黑镶着暗红，一道翠绿裹着金光。
迪奥的拳头砸在洛克的翼膜上，翼膜纹丝不动，反震的力量把他自己弹了出去。
他在半空中翻了两圈稳住身形的时候，脚下的空气里已经生出了新的藤蔓将他托住。
「你的翅膀倒是挺硬。」
迪奥擦了擦嘴角。
「嗯。」
魔人形态的洛克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不少。
「嗯？就一个嗯？」迪奥挑眉，「你就不能说点有营养的东西？老东西。」
「不会吟诗。」
「你会种地我知道！」迪奥暴躁了。
他双手向前一推，身後的「世界·永恒伊甸」替身同步做出了相同的动作。
白花与金果编织而成的巨大身躯弯腰向前，殷红宝石的双眼迸发出耀目的红光，缠着凝固时间碎片的拳头直直地砸向了洛克的头顶。
「木大木大木大木大木大木大——！」
每一拳都在空气中炸出音爆！
六翼收拢在身前形成了一面屏障。
「木大——！」
可在最後一拳砸下来之际！
洛克六翼忽然张开。
暗红色的火焰从翼膜的缝隙中喷涌而出。
「轰——！！」
迪奥被火焰浪潮吞没了。
可他在火焰中大笑出声！
「洛克·肯特！你用火烧花园？」
魔焰吞掉了他身上一大片藤蔓铠甲，可新的藤蔓在灰烬还没来得及落地的时候就已经重新长了出来，以更加蛮横的速度覆盖了他的全身。
永恒伊甸在自己的领域内拥有几近无限的生物修复能力，只要迪奥还站在这座花园里，他的身体就可以被无限次地重建与强化。
这便是....
「你知道为什麽我不在乎你是谁吗？」
迪奥冷笑出声。
火焰烧尽了最後一片花瓣。
他甚至趁着刚才被火焰吞没的那几秒钟，给自己用藤蔓编了一条新裤子。
「我的记忆是假的，那又怎样？」迪奥微微偏头，猩红色的双瞳对上了洛克赤金色的眸子，「这个世界是假的，那更好。」
「你以为我会因为知道了真相就崩溃？就痛哭流涕？就跪在你面前喊爸爸对不起我错了请你收回我的力量？」
他走了一步。
「你太不了解迪奥大爷了。」
他张开双臂，身後的永恒伊甸随着他的动作展开了更加庞大的翼展，白花在阳光中绽放。
「我根本就不在乎你是谁。造物主也好，老农也罢。你雕刻了我？很好，谢谢你给了迪奥·肯特这副皮囊。」
「但你也就到此为止了，从我戴上那副面具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不是你的作品了。我是我自己的原作。」
「我即究极生物——迪奥·肯特！」
洛克沉默了一会儿。
魔人化的双瞳中映着迪奥的影子。
这个金发赤瞳的年轻人站在一片翠绿和白金之中，狂妄得好像下一秒就要从天上把太阳摘下来揣进自己的口袋里。
「......你说话方式和我记忆里的迪奥完全不一样。」洛克终於开口了。
「那又怎麽样？」
迪奥冷哼了一声。
「迪奥就是迪奥。真的也好假的也罢，最强大的那个永远是迪奥大爷。」
「我不是在夸你。」
「我知道，但我选择当夸奖来理解。」
「他们在搞什麽啊？」但丁站在碎石板上抓耳挠腮，「打架就打架为什麽还要搞辩论赛？！接下来是不是还要有回忆时间啊？！」
「你闭嘴听着就好。」
神都摇摇头。
「你到底什麽时候才能给我一个解释？」但丁终於忍不住了，他蹲下来揪住了神都法袍的衣角用力晃，「什麽叫记忆是假的？什麽叫世界是雕刻出来的？为什麽所有人都知道就我一个人不知道？我是但丁·肯特！肯特家的人！我有知情权！」
「你没有。」
「为什麽？！」
神都懒得再跟他辩论这种没有营养的话题了。
他微微阖上眼，黄金瞳在眼睑之後幽幽地亮着。
一道看不见的意念波从他的眉心射出去，一路向东。
直到它抵达了一座被魔法迷雾笼罩的岛屿。
天堂岛。
训练场上，真理圣主刚刚将一柄长矛扎进了稻草靶的正中心。
「神都？」
她皱眉看天。
「看。」神都的声音直接出现在了她的脑子里。
黛安娜的意识被拽入了一个共享画面。
她看到了哥谭的天空，看到了六翼魔人，看到了一个金发赤瞳的男人赤裸着上身。
「......这谁？」
「迪奥。」
「他为什麽不穿上衣？」
「长话短说。」
神都的意念传递着资讯，「父亲在回收力量。」
「卡尔死了。维吉尔跑了。迪奥找到了能抵抗回收的真实之力，正在和父亲的魔人化形态互殴。目前五五开。」
「......」
黛安娜沉默了两秒。
「你让我看这个，是要我做什麽？」
「你猜。」
黛安娜把手里那柄还没拔出来的长矛连同石墙碎块一起甩了出去，转过身来的时候四道本源已经在她的脚踝处炸开了刺目的四色光芒。
大地在她脚下裂了一道口子。
「给我一个方向。」
「哥谭。」
值得一提的是。
但丁没有参与以上任何一个字的精神交流。
他只看到神都闭了一会儿眼睛。
「黛安娜在路上了。」
「黛安娜？你怎麽联络她的？」
「我有我的方式。」
「什麽方式？」
「你不需要知道。」
「可恶。」
神都冷哼一声，黄金瞳向上看去。
天空中，洛克和迪奥又撞在了一起。
六翼与藤蔓绞杀在一处。
「你真的不打算认输？」洛克问。
「别用这种话术。」
迪奥站在空中，表情重新冷了下来，「我说了，我不在乎你是谁。」
「.........」
「那就没什麽好聊的了。」洛克举起拳头。
「他们要打多久？」但丁看着天上两道纠缠的光轨。
「五五开。」
神都颔首，「迪奥身上的真实把他和起源隔绝，父亲没办法像对卡尔那样直接触碰回收。」
「可迪奥的替身虽然很可怕，但他的火力不足以击穿六翼魔人。」
「除非他把这个替身的领域覆盖整个世界，不然他们打一百年都打不完。」
「一百年？！那我们是不是应该先下去找个地方吃饭？」
这家伙果然是个傻子。
神都深吸了一口气。
天边传来了一声破空。
但丁还在为众人瞒着他的事愤愤不平之际。
地平线尽头出现了一道白色的线条。
其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朝哥谭逼近，身上还燃烧着四种不同颜色的光。
山岩的棕褐，雷霆的靛紫，海水的深蓝，大地的赤金。
「来了。」神都说。
但丁转过头去。
他看到一个从天际坠落的身影。
黛安娜·肯特从平流层外直插而下，四道本源在她的身体周围汇聚成了一个四色交织的光茧。
她的速度快到但丁的眼睛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白色的亮点在天际一闪....
下一瞬，亮点已经出现在了战场的正中央。
正好卡在迪奥和洛克之间。
「嗡——！！」
只不过是一个横扫。
四季轮回在一拳之间走完，迪奥的花园顷刻间便经历了一个冬天。
迪奥稳住身形。
猩红的双眼微微眯起，看着面前这个从天而降的黑发女人。
「迪奥，」黛安娜深吸一口气，语气钢刀削铁，「到此为止。」
「黛安娜。」迪奥皱眉，「你来干什麽？」
「我是洛克·肯特的女儿。在这个世界里是不是也一样，我不确定。但我确定一件事....」
「一直这样打下去，没有人可以赢。」
「黛安娜，我本来不想管你，但你居然不主动避开，反而朝着迪奥我主动接近过？」迪奥冷笑，「你知不知道你闯入了什麽地方？这里是我的....」
黛安娜眼皮都没抬。
她转过身去，一只手揽住了洛克仍处於魔人化形态的手臂。
「先和我去天堂岛吧，父亲，我会告诉你一切的。」
「......嗯。」
六翼在洛克身後缓缓收拢。
「神都。但丁。」
黛安娜偏过头看向悬浮在半空中的两个人，「跟上。天堂岛。」
下一瞬....
黛安娜身影一闪。
四个人的身影在天际线上迅速缩小。
化作了四个大小不一的光点，拖着四道颜色各异的尾迹消失在了云层之中。
临走前，神都顺带看了眼下方。
迪奥正冲他做了个口型。
「滚。」
轻笑一声，龙王一甩衣袍，便跟上了黛安娜。
............
哥谭安静下来。
城市内已经没有第二个活人了。
所有的虚妄全数被迪奥转化为了果实，被他收入伊甸之中以增强自身。
白色的花朵重新绽放，金色的果实重新结出。
阳光落在迪奥赤裸的肩膀上。
他闭上了眼睛。
迪奥·肯特站在自己的花园中央，一动不动地享受着这个虚假世界唯一真实的馈赠。
风从破碎的楼宇之间穿过来。
他忽然很想喝一杯红酒。
「......啧。」
迪奥睁开了眼睛。
无所谓。
反正也只是假酒，只是葡萄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