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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一章 刻痕的正体

  声音短暂,一闪而逝。

  孱弱的让人怀疑自己产生了幻听,可细微的一缕哭声,却好像刻在了耳膜里,不断回荡。」

  」

  季觉沉默,凝视着那一具实验体的死状,还有他头顶,所有灵质消失的方向,那个归于无形的漩涡。

  事已至此,再怎么不愿意相信,也不得不承认,有一个自己看不见的小孩儿,就悬浮在那里,无声哭泣。

  「灵质分析对比结果出来了么?」

  【很抱歉,先生。】

  伊西丝的回答令季觉陷入错愕:【我们并没有检测和捕捉到任何同目标相关的散佚灵质,无法进行分析和对比。】

  想要验血的报告单,首先得先去验血————这听上去像是句废话,偏偏此刻却令季觉略微有些发毛。

  自己携带的设备不说是现世顶尖,那也是所有能用钱和权限买到的产品里最拔尖的那一波,现场的车间里还安装了一台季觉跟同谐工坊下单购买的六相微量灵质分析仪,因为全价已经高到好十几亿,还是楼封去以物易物加技术换来的。

  隔着八百里闻到狼味可能有些夸张,可这么多长枪短炮对着进行超规格密集采样,居然连对方的灵质都没看捕提到。

  是否过于离奇?

  要么目标并不具备任何灵质,要么目标的灵质高度内敛,没有任何散发,哪怕一丝一毫。可不论哪个都太邪门。

  不具备物质形体,不具备灵质泄露,那么理论上来说,这玩意儿就是不存在的,就跟自己家车库里有个看不见摸不到而且无法测验的龙一样。

  可一个不存在的东西,却在源源不断的吸食着范围内的一切灵质————

  很快,车间里所有的检测设备的报告全都送到了季觉面前。

  唯一的异常就只有实验体在确认死亡的瞬间,那一片空间内,出现了短暂的灵质流向异常,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凝聚了一分,但很快又迅速恢复了原本的样子。

  这个不难理解,实验体死亡,时态重新重启。

  脱离了仇恨之后,BOSS恢复原状了。

  「也就是说,需要我投入大量的灵质和灵魂,才能够开启二阶段,有可能让那个哇哇哭的小孩儿出现在我眼前?」

  【有这种可能,先生,当然,也有可能是您变成一个哇哇哭的小孩儿也说不定。】伊西丝说:【我衷心的建议您尝试一下。】

  季觉不想说话了。

  挠着头。

  「【塔】!」

  他断然的下达结论。

  不论哪个小孩儿究竟是什么来路,肯定和塔是有关的。不论是实验体的精神所产生的异常,最后的幻觉,临死之前的虔诚朝拜,乃至自己之前出现的损坏异常。

  对方,很有可能是个僭主!

  【我们并没有觉察到塔之律令的表征,先生。】

  「会上门发通知、跟你说这个东西我拿走了的是天元,塔不需要通知,也不需要你的允许和同意,更不在乎你的死活。」

  对于上位的主宰而言,想要夺取什么东西,无非是一念之间罢了。甚至,连一念都不需要,只是存在于此,就会自然而然的将周围的一切全都归于自身。

  但这也需要一个前提。

  对方的律令,已经强到了哪怕是季觉这种自性自成之孽,都毫无反抗之力,只能予取予夺!

  回忆起之前自己差点拿着磐郢,自刎归天的样子,季觉就浑身发毛。

  根本就没有律令。

  只是一缕哭声。

  脑海之中的哭声,越发的清晰了,令季觉忍不住叹了口气。

  哪有小孩儿天天哭啊?

  跟个鬼似的。

  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来路。

  他思考着应对的决策,可回忆里的哭声,却一次次的泛起,驱之不散,愈演愈烈————

  直到恍惚之中,灵魂最深处,传来了震怒的铮鸣。

  纯钧!

  纯钧暴动!

  灵质之剑向内斩落,斩向了季觉的灵魂,残暴贯穿,施以痛楚和冲击,将所有的杂念尽数湮灭了。

  无法控制的回忆哭声,戛然而止!

  季觉汗流浃背,才发现,不知何时,原本意识之中的哭声已经快要充斥思考,占据所有,可此刻他回过神来,看向周围的时候,却发现,哭声早已经充斥了整个车间。

  此起彼伏。

  从仪器里,从设备中,从音响里,从每一个设备之内。

  眼前浮现出了一大片警告弹窗。

  全部都是来自伊西丝的警告。

  设备失控!系统遭遇入侵!紧急协议启动,工坊自锁,全范围强制停机,工坊之灵强制冻结。

  全系统下线!

  哭声,哭声在继续,如同实质一般蔓延。

  回过神来的时候,就连重生形态都无法维持,只有强行转变回自己原本的样子,才能压下系统内各个组件的失控状况。

  可现在,他的状况也算不上好,大部分灵质已经彻底被抽走,诸多造物都出现了失控的症状。

  在哭声的笼罩里,就连周围的搬运猫、镇暴猫和泰坦自律机体,都陷入了沉寂之中,被无止境复制和蔓延的哭声所吞噬。

  它们失去了响应,再不理会季觉的一切命令,只是跪地,叩首,朝拜,向着正中央,献上自己的所有。

  千丝万缕的灵质汇聚,化为漩涡,出现在了车间的半空之中,有什么东西,若隐若现,渐渐凝聚成型。

  什么鬼?!

  季觉头皮发麻——什么叫BOSS跑出雾门,直接跳营地里来了?

  他僵硬回头,看向墙上,调度员依旧音容宛在,可画框已经浮现崩裂的痕迹,难以维持。

  在迅速黯淡失去色彩的画像之上,他只来得及摊起摆烂的小手儿,无可奈何。

  先走一步,你加油吧!

  看得季觉目眦欲裂:老东西,你特么————但凡你个老逼登有点用,都不至于一点用都没有啊!

  哭声。

  哭声依旧,愈演愈烈,无孔不入的渗透,愈演愈烈,进入了季觉的身躯之中,要夺取他的内脏、鲜血、骨骼,乃至生命和灵魂。

  这并非恶意的篡夺,仅仅只是,本能的呼吸,就令一切都向着正中汇聚,向着天地万物真正的主人!

  没有表征,因为不需要宣告。

  没有异常,因为这原本就是这个世界的真理!

  此时此刻,季觉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边狱的封锁没有起到效果,为什么调度员对此无能为力了。

  恰恰是因为,自己亲手把被封锁的刻痕正体,带出了封锁!

  哭声!

  被封锁在边狱之内的刻痕,从井中坠落而来的漂流物,其正体,就是季觉的实验体在临终之前,最后所听见的那一缕哭声!

  因为是哭声,所以不具备物质和灵质;又因为它实在是太过于渺小,所以绝大多数检测设备都难以记录和觉察。

  可在和一切有灵之类接触之后,哭声就开始本能的扩散,传染,抽取着范围内的一切,开始发育自身!

  而当季觉觉察到这一切的时候,已经晚了。

  哭声已经从最虚弱的状态发育完毕,侵蚀了车间里所有的意识和灵魂,夺取了季觉的所有灵质储备,饥渴鲸吞,迅速发育。

  如同落入泥土中的种子,弹指间,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无数哭声汇聚而成的漩涡里,一个模糊的阴影缓缓显现,一个腐烂的婴儿,残缺畸变,眼窝空洞,浑身的血肉如脓液一般的流淌,滴落。

  痛哭!

  它在哭喊,作为生命,感受到了痛苦,作为婴儿,渴求安危,作为刚刚诞生的胚胎,渴望生存。

  不具备善恶,更没有贪婪。

  它想要活下去。

  可仅仅只是活着,就足以变成毁灭整个世界的祸害!

  从它诞生的瞬间,就注定成为位列无数僭主之上的,塔之孽物!

  其本质和塔之间的联系,恐怕比转轮圣王和绝渊之间还要更加紧密。绝渊的诸多孽物,不过是绝渊所排斥分离出的杂质,而它,生来是塔之精髓的显现!

  那又如何?

  就在大孽之气息真正显现的那一刻,恐怖的压力消失无踪。

  非攻自性运转,银光暴怒奔流,非命之火喷薄,断绝了一切侵蚀和夺取,怒火熊熊,无数愤恨憎恶从火焰之中显现,指向了即将诞生的孽物!

  杀!杀!杀!杀!杀!

  季觉沉默着,拔剑。

  指向了漩涡之中那一具哭嚎不休的畸变婴儿。

  事已至此,再没有其他的话可以说,既然BOSS显现了真身,那剩下的选择就只有一个,你死我活!

  黑焰狂暴,七角之冠显现,血色的荆棘蔓延。

  季觉电射而出,向着依旧懵懂不觉的婴儿,挥剑斩落!

  轰!!!

  一剑斩落,哭声,戛然而止。

  不,早在那之前,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漩涡消散,婴儿崩裂,哭声不见,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只有一块石头,从漩涡之中坠落,没有落地,就被季觉接在了手里。

  那是仿佛来自某个玉石的碎片,外部圆润晶莹,可裂口的部分却尖锐粗糙。不到小拇指头大小,却重若千钧。

  出掉落了!

  也就是说,被封锁的刻痕已经被抹除。

  边狱L3,清理完成。

  季觉陷入沉默。

  墙壁上,崩裂的画框迅速复原,好奇探头,环顾着四周惨烈的模样,难以置信:「这么快?你怎么搞定的?」

  」

  季觉沉默了许久,缓缓摇头:「我什么都没做。」

  早在纯钧斩落之前,那个啼哭的婴儿,就已经迎来了灭亡。

  自灭而死。

  根本不需要季觉再做什么,它原本就是不能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即便是付出了诸多代价,做出不可思议的牺牲,依旧生来残缺,哪怕什么都不做,它就会凋零死亡,化为乌有。

  朝生暮死,宛如蜉蝣。

  它没有未来这种东西可言。

  轻松的让季觉都为之失落。

  他都已经做好了大战三百回合的准备,可婴儿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恶意,完全不懂得保护自己和反击,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才刚刚拔剑,一切就已经结束。

  确认工坊和伊西丝恢复正常之后,季觉收拾完了残局,最后看向了调度员,举起了手来。

  「这个,是什么?」

  在他手中,依旧攥着那个玉角。

  看不出什么材质,也没有见过类似的材料,可内部对灵质和物性的包容简直是无上限的,哪怕是吞掉季觉所有的灵质储备,依旧没有见满。

  对于工匠而言,这简直就是不折不扣的良材美玉,拥有无穷可能!哪怕是作为天工的主材,也绰绰有余!

  「唔?看起来————像是一块石头。」

  调度员做出了一个但凡有眼睛的人都能够做出的判断,在季觉骂人之前,无奈摊手:「我又不是以太,哪儿能什么都知道?

  有时候是这样的,漂流物所掉落的东西,来自漂流物自身,你还能追上去问清楚不成?

  」

  轰—

  伴随着空间的收缩,天穹之上的裂口,再度显现。

  【井】。

  井再一次向着季觉打开。

  井中无穷星辰明灭,幻光流转,一如季觉曾经感受过的洪流————那就是时间和空间本身,世间万象,过去和未来在人世的投影。

  具备了虫的特质之后,季觉对此的感知越发敏锐,能够感受到,并的存在,或许本身就是某种能够深入时光的道路。

  而自身和既定律之间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近。

  那一道绮丽的虹光,再度向着自己降下,一如既往。

  可这一次,季觉觉察到了自身和虹光之间的呼应,确切的说————是自己的腕表和既定律之间的联系。

  就像是同出一源的物质在震动之下的共鸣现象。

  这就是临时工的凭证!

  这一瞬间,甘霖与启示,共同降下。

  落入了季觉的灵魂之中。

  他仰天倒下。

  天旋地转————

  无数流光里,曾经的景象,扑面而来。

  第一次他所看到的,是天柱的崩裂,第二次看到的,是全盛时期的永恒帝国,可第三次的启示之中,他所看到的却好像已经和那些全无关系————

  只有仿佛燃烧的世界。

  这是一场屠杀。

  正在进行的屠杀————可屠杀和被屠杀的双方,却令季觉目瞪口呆。

  苍白的诡异火焰,吞没了一切,熊熊燃烧之中,将工坊内外所有的构造尽数瓦解。昔日恢宏高远的亭台楼阁已经在火焰的焚烧里,化为了废墟。

  无孔不入的火焰扩散着,吞没了一切,落入海中,如毒蛇,将一个个惊恐逃亡的人影吞没,烧成灰烬!

  更远的天地之间,有一道道封锁落下,不容许任何一个活口从其中逃走。

  一道道碎裂的声音接连不断的响起,剑刃悲鸣,分崩离析。

  如此熟悉的气息,闭上眼睛都能够分辨的鸣动,乃至,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构造!

  一路行来,所见的断剑,不下数百把,所见的工匠,更是数不胜数。

  全部都是九型,全部都是叶氏正统的传承!

  现在,剑已尽断,工匠皆死!

  最后的一扇大门前,尸体仰天倒下,血水喷涌,落在门扉之上,也溅到了凶手的面孔上。

  染红了那一张冷漠的面孔。

  季觉的眼瞳一阵阵收缩,僵硬着,目瞪口呆。

  那是叶限!

  带着噩兆序列,横行在叶氏族地之中,锁闭内外,肆意屠杀,从外到内,不放过任何一个活口。

  可早在这之前,整个岛屿,就已经变成了地狱。

  粘稠如墨的孽化气息不断的从地面之上升腾而起,无数哀嚎和呻吟之中,血水流转,向着中央的祭坛。

  「————我早该知道的,我早该知道!」

  正中的祭坛上,佝偻苍老的男人,早已经畸变,眼眶之中生长出一根虬结蜿蜒的黑枝,向着天空分裂,生长。

  整个人,早已经跟祭坛合二为一。

  残存的血眼,死死的盯着叶限,怨愤恶毒:「如你这般狂妄的败类,即便是才能再如何卓越,终究是无法理解家族的大愿!

  我早该把你掐死的,我早就————」

  「是啊,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叶限面无表情,任由口鼻之中渗出血水,源源不绝:「说到底,这样的家族和愿望,本就不该存在吧?」

  任凭血脉传承的律令和传承所种下的限制,在自己的灵魂中大肆破坏,毫无动摇。

  景震!

  她的手按在繁复的秘仪之上,全力催发,一寸寸的将即将完成的炼成,彻底摧毁。

  崩裂的声音响起,一道接着一道,源源不绝。

  于是,虚空之中若隐若现的恢宏构造,就此崩裂缝隙,迅速垮塌,烟消云散。

  只有失控的漩涡,迅速扩散,吞没所有。

  将一切拖入了黑暗里。

  一直到最后,叶限都再没有说话。

  在血脉和律令的反噬里,血水从她的口鼻之中不断渗出,蜿蜒不休。

  死寂之中,似乎依旧回荡着那些愤恨的嘶吼,癫狂的诅咒,袅袅回荡不休。

  并没有过多久,灵质通讯里响起了声音:「小叶,老范刚刚找到了点东西,状况很难说,你应该来看看。」

  「我这就来。」

  叶限跟跄了一下,转身,向着同伴所指引的方向走去。

  顺着阶梯走进山腹之中,粘稠的血水积成池塘,散发着刺鼻的腐臭。

  那些失去价值的血水还在源源不断地从顶穹之上滴落,如同雨水。

  淅淅沥沥不断。

  范乾沉默的抽着烟杆,火光明灭里,神情也变得阴沉起来,沉默的指向了那一片如山堆积的尸骸。

  无数腐烂的血肉和枯骨堆砌在一起,蚊蝇起落不断,从腐烂的肢体之间爬行,飞起,落进了温暖的内脏之中,放口饕餮。

  婴儿。

  全都是婴儿————

  不,应该称之为胚胎才对,全部都是发育未曾完全的畸变胚胎,那些失败的试验品从各处被丢进来,日积月累,到现在,变成了这般惨烈的景象。

  「真可悲啊。」

  漫长的沉默里,叶限轻声呢喃:「看看所谓的血脉和使命,到最后,究竟又成就了什么?」

  无人回应。

  「烧了吧。」

  她强迫着自己开口,做出决断:「全部。」

  范乾抬起了手来,指尖,苍白的火焰重现,燃起,指向了血水之中的无数胚胎,可在那一瞬间,又戛然而止。

  因为有哭声响起。

  季觉愣在了原地,僵硬着,遍体生寒————抬起头来,看向无数胚胎之间。

  尸骨之中,有一只畸变的手臂,微微抽搐了一下。

  恶臭的血骨之间,传来啼哭。

  半身腐烂溶解的胚胎在痉挛着,发出最后的声音,就在粘稠的血水之中,本能的啼哭,徒劳悲鸣。

  范乾迟疑一瞬,好像欲言又止,看向了身旁。

  叶限没有说话,毫无任何的反应。

  只是漠然的凝视,看着本就注定无法存活的试验品,一点点的被腐臭的血水所吞没,溺死在这一片地狱之中。

  有那么一瞬间,哭声也再听不见了。

  它再发不出声音,也不再动弹,只有空空荡荡的眼窝之中,有什么东西蜿蜒而下,仿佛眼泪。

  叶限依旧沉默着。

  就这样,看着它一点点的,坠入灭亡。

  本来她是这样打算的,这样才是最好,不必节外生枝,也不用再自找麻烦,可以一了百了。

  她有无数个理由。

  可无数个理由都无法解释,她为何会伸出自己的手————或许,仅仅只是因为,回忆起曾经的自己。

  她捧起了垂死的胚胎。

  就像是捧起一个濒临碎裂的泡影。

  小心翼翼。

  「如果能活下来的话————就让我来给你起一个名字吧。」

  那一瞬间,有啼哭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回荡在焚烧的长夜中,铭刻在时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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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一章 刻痕的正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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